２０１５年７月 西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 Ｊｕ１．２０１５ 第５２卷第４期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Ｎｏｒｔｈｗｅｓｔ 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Ｖｏ１．５２ ＮＯ．４ 论中国园林的审美特性 邱紫华 ，陈 欣 （１．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湖北武汉４３００７９； ２．湖北第二师范学院文学院，湖北武汉４３０２０５） ［摘要］中国古典园林是自然美还是艺术美，至今，人们的认识尚不清晰准确。其原因在于没有准确把握中国园林 核心的审美特性。中国园林核心的审美特性体现为三个方面：其一，独特的“天人合一”、“法天象地”、“法天贵真” 的造园理念；其二，追求逼真地再现天然的、原生态的自然的审美形式；其三，把自然事物加工提升为艺术品，再把 艺术品从形式上还原为自然之美。《周易》、《老子》、《庄子》和禅宗哲学等所宣扬的尊崇“天然”的观念，一直影响 和制约着中国人的审美观念，也决定了中国园林最核心的审美特性，并由此生发出其他的、更多的审美特征。 ［关键词］中国园林；自然美；艺术美；审美特性；天人合一；法天象地 ［中图分类号］Ｂ ８３—０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１—９１６２（２０１５）０４—００４１—０７ ２０世纪中叶以来，我国有学者通过与欧洲园 性的哲学思维基础和文化基因有哪些？ 林的比较研究，指出了中、西方园林在审美特性上 一、的差异有以下三个方面：其一，西方园林是人化 中国园林究竟是自然美，还是艺术美？ 美，中国园林是自然美；其二，西方园林讲究秩序 什么是自然美？自然美就是自然事物之美，包 井然、清晰明确，中国园林讲究虚实共生、含蓄深 括自然风景之美、自然事物个体之美以及所呈现出 沉；其三，西方园林推崇形式美，中国园林崇尚意 来的健康的生命样态。自然美主要是指自然风景和 境美。ｌ１］（Ｐ１３１）Ｌ２］（Ｐ１７９）这就是说，与欧洲园 自然事物天然的、天生的美，包括生命状态、形 林相比较，中国园林的特性有三点：自然美；讲究 态、姿势、姿态、质地、色彩、色泽、光洁（滑） 虚实共生、含蓄深沉；崇尚意境美。在其他园林美 度、纹样等形式美及机体的组织结构等。 学或园林艺术相关的著述中，也有不少学者从不同 所谓园林的“自然美”同风景的自然美是有区 的角度总结了中国园林的审美特征。总体上讲，这 别的。一般说来，风景的自然美是天生的、纯天然 些研究从不同的角度较深刻地揭示了中国园林的审 的，没有打上人类实践活动的印记，是没有经过人 美特性。我们认为，如果从比较美学的视阈看，迄 工改变的自然环境。所谓园林的“自然美”，从本 今为止，所总结的“中国园林的审美特性”尚欠缺 质上讲还是“人造的”、“人工的”、“艺术的”，而 系统性，对形成这些审美特性背后的哲学思维和文 非天生的、纯天然的。园林就是人造的、人工的制 化基因揭示得还欠准确。例如，上述著作所总结的 品，是人造的“第二自然”。尽管世界各国对“园 这三个特点不准确，内涵也不清晰。其中，除第一 林”概念的解释有细微的差异，但其共同点在于都 点“自然美”具有客体的审美属性之外，后两点只 认为“园林指的是人造的空间和环境”。这是毋庸 是属于主观的美感的范围，不能称之为中国园林自 置疑的事实，所以园林学上才有“造园”一词。人 身的“特点”或“特性”。我们认为，上述判断是 们所谓园林的“自然美”，只是说它是采用了自然 值得进一步商榷和深入探讨的。本文集中探讨中国 中的植物、岩石、水体等为造园的材料，园林建成 “园林之美”到底是自然美，还是艺术美？中国园 后，这些造园材料的自然的物质本性没有发生根本 林最突出的美学特性是什么？促成中国园林审美特 的、本质性的改变而已，就像雕塑艺术采用了岩石 ［收稿日期］２０１５－０５—０６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后现代哲学与禅宗哲学的同构性研究”（１２ＹＪＡ７５１０４８） ［第一作者简介］邱紫华（１９４５一），男，重庆人，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从事美学史、美学理论研究 ４１ 和泥土等自然的物质材料进行艺术创作一样。这 里，自然的物质材料仅仅被人们改变了它们之间的 空间关系、位置状态和大小形状（例如美国的“总 统山”雕像群）。但是，谁会把雕塑说成是“自然 美”呢？谁又能否定雕塑是艺术美呢？同样，西方 园林能称之为“自然美”吗？ 西方人早就懂得造园离不开自然的、物质的东 西，园林建筑师也必然要把自然的树木、花卉、 水、土、石头、湖泊、河流当作园林的主体。但是 经过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洗礼的西方人，崇尚人类 的理性，正如培根所说的：“知识就是力量”，坚信 “人是万物的灵长”，是大自然和世界的主宰力量。 因此，在欧洲人的信念中，人类一定要改造自然为 我所用，并且要在自然事物上刻下人类活动的印 记。黑格尔在《美学》中论述自然美与艺术美的关 系时所表述的思想，最清晰地揭示了西方思想家对 于大自然的根本态度：“因为人有一种冲动，要在 直接呈现于他面前的外在事物之中实现他自己，而 且就在这实践过程中认识他自己。人通过改变外在 事物来达到这个目的，在这些外在事物上面刻下他 自己内心生活的烙印，而且发现他自己的性格在这 些外在事物中复现了。人这样做，目的在于要以自 由人的身分，去消除外在世界的那种顽强的疏远 性，在事物的形状中他欣赏的只是他自己的外在现 实。”ｌ３ （Ｐ３９）黑格尔所谓的“外在现实”即把主 体“对象化了的现实”，就是经人的心灵改变过的、 按人的理想重塑过的、那些自然的或物质的东西， 即艺术品。这些经过人的心灵浇铸和重塑过的“自 然对象”，鲜明地体现出人类的精神与智慧，成为 “人化的自然”。对于西方园林美学而言，一定要把 自然加以“人化”，以便最终获得一种“人化了的 自然”，才算达到目的。一句话，西方园林的造园 活动就是要把天生的、原生态的自然物品变成人工 的产品，把自然事物提升为艺术作品，把自然之美 改变为“艺术之美”。黑格尔指出：“只有从心灵生 发的，仍继续在心灵土壤中长着的，受过心灵洗礼 的东西，只有符合心灵的创造品，才是艺术作品。 ……【天１此，艺术作品比起任何未经心灵渗透的自然 产品要高一层。……一切心灵性的东西都要高于自 然产品。此外，艺术可以表现神圣的理想，这却是 任何自然事物所不能做到的。，ｆ ３＿（Ｐ３７）总之，黑 格尔所欣赏与赞美的“自然”，不是那种“自在” 的、天生的自然，而是那种体现了人类创造性精神 的“人化了的”自然。 ４２ 从西方传统美学的眼光看，艺术是人工的、技 艺的、自由的创造。在艺术与自然的关系上，绝大 多数美学家、艺术家的看法都像黑格尔那样：心灵 比自然高多少，艺术美就比自然美高多少。因此， 西方园林为了凸显人工性、技艺性，追求创造性， 就尽可能地把原生态的自然环境加以人工化、精神 化的改造，抹去自然环境的原生态状况，把草地、 森林、树木、溪水等等最重要的园林要素统统都加 以人工的改变。西方的园林艺术最能体现黑格尔所 赞赏的“自然的人化”理想，把“人的本质力量” 强加给自然事物，力求使自然事物染上人的精神色 彩，打上人类精神及实践活动的印记。这种“西方 式”的艺术审美观背后的哲学思想就是文艺复兴和 启蒙运动以来所形成的、坚定不移的“人是万物的 灵长”、“人类应当征服并改造自然为我所用”的 “人类中心论”和人本主义的信念。 人们只要通过照片或电视领略一下意大利著名 的罗马兰特庄园、波波利花园，法国巴黎凡尔赛宫 的花苑，英国的摄政王公园，德国勃兰登堡州波茨 坦的“无忧宫”花园等欧洲名园，就可以深刻地感 受到西方园林的审美特性，这就是：鲜明突出的人 工性；严格遵循的形式美法则。这两个特点决定了 西方近、现代园林一系列的艺术美的特性。 其一，西方园林的人工性特点使其具有强烈的 艺术色彩。 自然美与艺术美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两者是否具 有人工性，自然天成的东西同人类的精神创造的东 西根本的不同就在于此。西方园林要凸显人工性、 创造性和艺术性，往往采取两种方式：一种是通过 人工手段最大程度地改变自然的树木、花卉、水 体、地形的天然形态，甚至改变它们的天然品性。 例如，通过对树木的加工变形、对树丛的剪裁造型 等手段，使植物改变成球形、圆筒形、正方形、长 方形、圆锥形、圆柱形等几何形状。甚至通过人工 的技术手段改变花卉的色彩（如黑郁金香）。通过 这些方法，把天然的东西改变成人工的、艺术创造 的作品。另一种是建造一些人工的、配合园林设计 理念的艺术品，展示在园林中，如人或动物的雕 塑、喷泉、水池、亭廊、大道、台地等等，通过它 们来强化人工的艺术的色彩。总之，力求在一切自 然事物上打下人工创造活动的印记，彰显人类对自 然物的掌控和改变。 其二，通过各种抽象几何图案来显示园林艺术 的形式美和秩序化特点。 遵循严格的形式美法则是宣示园林的人工性、 艺术性的重要途径。大自然中的自然事物形态各 异，它们只有个体的形式美，总体上却是散乱无序 的。形式美法则是人类不断发现、不断总结而成 的，作为艺术创作原则，它是人造的、人为规定 的。人工的艺术品几乎都遵循形式美法则而给人以 鲜明的秩序感。西方园林通过对植物及其他造园要 素的排列组合，来形成各种样式的、有序的植物图 案，来表现人工性和艺术性。西方园林总体上讲都 显得方整规则，即便是坡地，也要改变或修饰为整 齐的台地、台阶。园林的各部分通过各种几何图形 来达到彼此之间的平衡、对比、对称，以实现整齐 一律之美。西方园林的造园特点是把人工性和技术 性发挥到了极致，把人工性和技术性应用到了具体 的、甚至每一个事物之上。就西方园林的几何性特 征而言，西方园林无论是整体规划设计，还是局部 的规划经营，直至每一个部件或自然的物件，如树 木、花卉、水池、喷泉、台阶、路径等等，都要凸 现其几何形制的规整的图象性特点。例如，园林整 体上有明显的中轴线，前后左右布局平衡对称；灌 木、树丛都要修饰裁剪成圆球状、圆柱状、圆锥状 或四方体，甚至裁剪修饰成一堵一堵绿色的高墙或 屏障；路径及其花圃都要建筑成四边形、三角形、 圆形，甚至于像“迷宫”的图形；泉水要通过一个 个整齐的大台阶有序地流下；喷泉要建成器物、器 皿的形状；花园也要精心设计和分布：不同的花园 种植着不同种类的花卉，尽可能在色彩上形成鲜明 的反差；不同的地方耸立着不同的人物或动物的雕 像……如果从平面图上或者说从空中观赏西方的花 园布局，它们就是一幅布局规整的几何图案而凸显 着秩序感。这说明，西方园林的造园思维受数学科 学的制约和支配。 这说明，人类的造园活动是艺术活动，人造的 园林是名符其实的艺术品，艺术创造之美。 从“园林是艺术”这一角度来说，中国园林的 造园活动同西方的完全相同。中国人的造园活动当 然也是根据自己的意愿来改变原生态的自然，创造 出符合自己审美理想的园林。中国园林也是名符其 实的“人造的自然”、“第二自然”。可以说，在通 过人工的创造性劳动去改变自然事物，来实现预期 的园林建造的目的这一点上，西方造园同中国造园 是完全相同的。应当说，中、西方的园林都是人工 的艺术的创造成果，都是把自然事物经过人的精神 性创造和艺术性劳动提升为“美的自然”，成为艺 术品和人化的艺术之美。如果西方园林被称之为 “人化美”，那么，为什么要把中国园林称之为“自 然美”呢？上述判断既没有真正说出中、西方园林 的区别，反倒显出了概念判断上的混乱！ 事实上，中、西方的园林都具有鲜明的人工性 和技术性，并且含量都很高。可见，中、西方园林 根本的区别和差异并不在于是否具有自然性、人工 性、技艺性和艺术性这一点上。中国园林的特性不 在于所谓的“自然美”上，中国园林是真正美学意 义上的艺术美。 二、中国园林核心的审美特性 传统的中国园林显现了三个方面的审美特性。 第一，显示出独特的“天人合一”、“法天象 地”、“法天贵真”的造园理念。 张岱年先生指出：“中国哲学有一根本观念， 即‘天人合一’。认为天人本来合一，而人生最高 理想，是自觉达到天人合一之境界。……中国大部 分哲学家认为天是人的根本，又是人的理想；自然 的规律，亦即当然的准衡。” （序论，Ｐ６）中国 战国末年至秦汉时期是按照“天人相通”、“天人相 类”的观念造园的。这种“天人合一”的园林模式 有两个特点：其一，空前庞大。因为“天”是“至 大无外”的，无限地大。《庄子・消遥游》和屈原 的《天问》都想象过“天”的“无限”的样子。其 二，无所不包。在古代中国人的观念中，“天”既 是至高神，又是与“地”对举的无限空间。“天” 囊括地上的自然万物、人类社会、鬼神灵异。 中国园林是人工创造的、艺术再现的“天人合 一”的宇宙——世界模式。这一造园格局是依据 《周易・系辞・下传》中所谓“古者包牺氏之王天 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 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 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的说法而行， 后人总结为“法天象地”的模式，也就是《庄子》 所谓的“法天贵真”思想的表现。这是中国园林建 筑的核心思想。 先秦两汉园林在“天人合一”、“法天象地”的 造园理念的支配下，在园林形式上显示出三个特 点：首先，园林范围都很庞大。因为宇宙是无限的 大，为了效仿宇宙之大，就在范围和规模的庞大上 下功夫。司马相如在著名的《子虚赋》、《上林赋》 中对汉代皇家园林有细致的描述。再如东汉贵族梁 冀所造园林：“采土筑山，一千里九坂，以象二崤 ４３ （崤山——引者）。”（《后汉书・梁冀传》）其次，人 造的园林是大自然景观的重现。中国古代园林都建 有高台、亭楼、居所，还有山石、水池、流水、树 木、花卉等，园林是自然界的浓缩和重现。再次， 由于“天”统摄一切，所以先秦两汉时期的园林， 都以高耸的灵台（天神居住地）为最主要的景观 （《诗经・大雅・灵台》），以灵台（山峰）来统摄灵 沼、灵囿、苑林。因此，以后的中国园林大都有高 台或楼阁，为园中主要景观，例如，北宋京城汴梁 所建造的“艮岳”就是围绕百余米高的山峰修建的 园林，晚清的颐和园就是以万寿山上的佛香阁为中 心，等等。这是中国古代神学宇宙观制约下的园林 创作观念。 魏晋时期的士大夫在建园造林时，更加注重表 现“天人合一”的理念，力求将园林内有限的景物 纳入到无限的宇宙之中去。具体方法是，注重园内 景观之间的内在联系，打破内部与外部之间的视觉 界线，追求园内景观与外部自然山水景物之间的和 谐统一，以期达到园内景物与园外山水的天然融 合，使人造景物同自然万物和谐统一起来，园内的 欣赏者同外部的大自然环境和谐统一起来。其采取 的方法有：对景、借景、聚景、引景等等。所谓借 景，就像杜甫的诗句“窗含西岭千秋雪”所描写的 那样，把西岭雪山纳入窗框之中；北京颐和园就把 远远的西山和宝塔融入园中，成为颐和园整体的一 部分；无锡寄畅园将南面之锡山、西面之惠山等自 然景色同时借入园中，使这些外景成为园中景观的 组成部分。所谓聚景，就是选择出园中恰当的景 观，以其为中心，使园中内外、远近、高下等不同 层次、不同风格的景观一目了然，由此突现宇宙丰 富的层次和辽阔的空间。 “天人合一”、“法天象地”的造园思想，说到 底，就是“师法自然”、“顺其自然”，按天、地、 自然的原生态造园。追求表现自然性、天然之美是 中国园林造园的核心理念和根本的特点。明代著名 的园艺家计成在《园冶》中总结为： “虽由人作， 宛白天开，，［５］（Ｐ５１），即是说，中国造园就是要把 艺术美再一次“还原”为自然之美。这一美学特点 贯穿在两千多年的园林建筑过程中。历代园林的变 化，都遵循着这一总体格局，只是具体的造园形 式、规模大小在不断发展变化而已。 第二，追求逼真地再现天然的、原生态的自然 的审美形式。 中国传统的造园理念追求“天人合一”、“法天 ４４ 象地”、“法天贵真”，一方面决定了中国园艺家们 尽力去逼真地再现自然景观，专注于改变自然事物 原来的空间位置和它们之间的空间关系，创造出美 的“自然”环境。另一方面，由于园艺家们在传统 的大自然“生命一体化”观念的制约下建造园林， 因而不去改变植物、山石、水体等天然的个体样 态，不会刻意去扭曲、改变植物的天然形状，更不 会去把园中的树木、灌木丛、花卉加以人工的修整 而成为整齐一律的几何形状。清代文学家龚自珍在 《病梅馆记》一文中就表达了中国传统的人与大自 然生命“同情同构”的思想，强调尊重植物生命形 态，不要随心所欲地改变自然事物的形状和天性的 观念。他对扭曲并改变梅花树天然形态的举动表现 了深切的厌恶反感。 既然园林是人工制品，是人造的“第二自然”， 却又要让人工建造成的东西显得“自然而然”，这 就形成了一个逻辑矛盾。如何破解这一矛盾呢？如 何抹平人工性、人造性的“非自然”同“天然性”、 “自然生成”之间的鸿沟呢？这就需要把人造的、 人工的、非自然的园林再一次“还原”为自然的、 天成的园林。 第三，把自然事物加工提升为艺术品，再把艺 术品从形式上还原为自然之美。 中国园林的造园思维线路是：首先，选材于自 然，并通过人工的技术与方法改造自然，创造出一 个“人化了”的“第二自然”。其次，把人造的 “第二自然”再一次通过艺术家的迁想妙得，重新 “还原”为不露出艺术痕迹的、艺术化了的“自 然”。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出，中国园林必经的 “还原”的环节，正是西方园林艺术（注：英国的 “自然风景园林”除外。英国的自然风景式园林兴 起于１８世纪初期，以画家威廉・肯特（Ｗｉｌｌｉａｍ Ｋｅｎｔ，１６８６—１７４８）及门徒布朗为代表。其作品 是“克莱蒙特风景园”，该园林设计受到东方中国 园林的影响）所没有的。这就是中国园林同西方园 林之间最根本的区别！ 纵观中国园林的历史进程，无论哪一类型的园 林所采取的造园方法，都突出园林中所有的植物、 山石、水体的自然形态，尽可能地不显露出人工 性，甚至刻意掩饰人工性和斧凿加工的痕迹，竭力 用“天然性”、“自然而然”取代人工的创造性。相 比较，西方园林造园立足于人工创造，尽一切可能 的手段表现艺术家的创造性，展示艺术构思的巧 妙，所以园林大量采用几何图案构图，把植物修剪 成一个一个的几何体，从而把人工性、艺术性展示 到极致。中国园林由于立足于“法天象地”、“法天 贵真”的造园理念，就必须要做到顺乎自然、再现 自然，使人工建造的园林更显得自然而然。中国园 林的人工性、技巧性和巧思妙想的智慧都被深藏起 来，故意不露痕迹，力求达到“羚羊挂角，无迹可 求”的境界。唐代杨衔之在《洛阳伽蓝记》中就记 载：北魏时期张伦所造景阳山，“有若自然”。明代 《帝京景物略》载：北京清华园“维假山，则又自 然真山也”。明末清初的造园家张南垣所造之园， 就被当时的著名文人吴伟业评价为：“初立土山， 树石未添，岩壑已具，随皴随改，烟云渲染，补入 无痕。……若金在冶，不假斧凿。”［２］（Ｐ２１）计成 在《园冶》中说：“夫理假山，必欲求好。要人说 好，片山块石，似有野致。，，［钉（Ｐ２２１）所谓“野 致”就是要使假山看起来像真山、野山一样自然而 然，不露人工斧凿加工的痕迹。 为了抹去人工创造的痕迹，中国园林竭力凸显 各种造园材料、造园要素“自然的”特征，甚至采 用夸张的手法来彰显园林的自然性、野性。即便是 在当代大量采取水泥等现代建筑材料建园的条件 下，园艺师们也把许多建筑和配件做成竹子、木 头、藤蔓形状，并用油漆把这些仿自然的东西还原 为“自然”。可以说，追求自然而然，欣赏自然本 真之美，是中华民族共同的“园林审美心理结构”。 中国造园思维是追求自然而然，是用自然之材 创造出心中的、想象的“第二自然”。这些意象中 的自然环境，比之天然的、原生态的自然，更美， 更集中，更显完备，更加精致。中国园林的造园程 序是把原生态的、散漫的自然事物，经过艺术家的 妙思迁想提升为“艺术美”，又把这精妙的“艺术 美”不露痕迹地还原为野性的、原生态的“自然 美”。 把自然物提升为艺术品，把艺术品从形式上还 原为自然美——这就是古代中国园林艺术创作的奥 秘。这是中国园林最突出的审美特性，也是中国园 林造园理念同西方园林造园理念最根本的区别。 三、传统的自然观念是形成中 国园林审美特性的文化基因 中华民族的“自然观”有两个方面的涵义： 第一，在“万物同情观”基础上形成的“生命 一体化”的理念。 中国人看待自然的眼光与西方人有很大的差 异。古代中国人立足于“万物有灵”、“万物皆有生 命”的“生命一体化”的观念，认为人与万物都是 同样的生命体，人与动、植物都有生命、有情感、 有意志、有自我保护能力、有自我生存欲望，它们 相互轮回、转化，人与动物、植物都具有相同的思 想情感，生命体具有共同的构成因素，这就是生命 的“同情同构”。唐、宋时的禅宗就说：“一花一世 界，一叶一如来”，“一花一叶总关情”。明代思想 家王阳明认为，“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 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 为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 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 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 木山川Ｉ土石，与人原只一体。”（王阳明：《传习 录》）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也说：“一 切景语都是情语”。 中国人总是从天地万物“生命一体化”的角 度，即从整体的角度看待自然和世界。先秦哲学家 们都认为，个体的生命是同自然万物的生命、地球 生命乃至宇宙生命相互依存、紧密联系的，相互之 间构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生命链条，无此则无彼。 各种自然生命之间相互转化、和谐共生。“天人相 通的观念，发端于孟子，大成于宋代道学。天人相 类，则是汉代董仲舒的思想。”［４ （Ｐ１７３）因此， “天人”可以“合一”、“同一”。这就是大自然生命 的“一体化”，即大自然的整体性。中华民族“生 命一体化”的“自然整体观”中主要的内容就是 “天人合一”的和谐观。 值得指出的是，中国的“自然整体观”既排除 了西方哲学的“人类中心主义”（人本主义衍生出 的观念），又不同于２０世纪下半叶西方“生态哲 学”中的“自然生态中心论”。东方的“自然整体 观”既反对“人是万物的灵长”的信念，又反对 “唯自然神圣论”；它既不是人本主义的思想观念， 又不是非人性的思想观念。东方的“自然整体观” 主张万物平等，万物同情同构，万物互相依存、互 相转化，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相得益彰。这就是 《老子》所说的“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老子》第２５章） 这就是说，尽管道大、地大、天大，人也是大的， 不能因为要尊崇道、地、天，而轻视人的地位。张 岱年先生指出：中国“哲学家中，最初明白地说人 有卓越位置的，是老子”［４ （Ｐ１６８）。《尚书》中也 说：“惟人万物之灵。”［ （《尚书・周书・泰誓 ４５ 上》，Ｐ１９２）《孔传》解释：“天地所生，惟人为 贵。”但是，人类也应当明白，尽管天地之间有 “四大”，尽管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代表，但人仅 仅只是“四大”之一，不能凌驾于道、地、天之 上。这就是中国古代“万物平等”（齐物）的思想。 第二，崇尚天生的、自然而然的美，尊重自然 万物原生态的生命形式，不轻易去扭曲或改变自然 之美。 在古代中国，很少有人把自然看做是一种需要 人为改造的、异己的存在，仅仅是在古老的神话 中，透露出一点点人类企图“征服”或“改造”大 自然的思想痕迹，如“女娲补天”、“夸父逐日”、 “精卫填海”、“后羿射日”、“鲧用息壤治水”的故 事，但这些故事大多数是以对抗大自然的主人公最 终陷入悲剧为结局。这些神话故事都表达了中国人 反对人为改变自然、对抗自然的民族心理。这些神 话流传下来，就意味着祖先不断地严重警告：人类 触犯、对抗或企图改造大自然的行为终将以失败告 终，甚至导致悲剧性的结局。华夏民族自从有文字 记载时起，就在自己的意识中建立起了人与自然和 谐共处、“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世界观、人生观。 中华文化的元典《周易》就是表达人事与天意 关系的著作，就是宣扬“天人合一”的人生理想的 著作。《易传・坤・彖》说：“至哉坤元，万物资 生，乃顺承天。”《老子》中谈到“万物由道而生” 的道理时也说：万物都是“道生之，德畜之，物形 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 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 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 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老子》第５１ 章）这就是说，道生成了万物，德养畜了万物，万 物呈现各种形态，环境使各种事物成长，所以万物 没有不尊崇道和不珍视德的。道所以受尊崇，德所 以被珍视，就在于其对万物从来都不加干涉，而是 让它们顺其自然地生长。所以道生成了万物，德畜 养了万物，使万物成长、育化，使万物安宁心性， 使万物得到爱养调护。道生育了、培养了万物，却 不把它们据为己有；道兴起了万物的生命和形态， 却不自恃自己的才能和功劳；道不断地养育了万 物，却不主宰它们的生命形体，这就是最大、最深 厚的德！冯友兰先生解释说：“‘道’生长万物，是 自然而然如此的；万物依靠‘道’长生和变化，也 是自然如此的；这就是说并没有什么主宰使它们如 此，所以说：‘莫之命而常自然’。”＿７］（Ｐ２６１）此 ４６ 外，《老子》强调：“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 法自然。”（《老子》第２５章）这里的“法”指的是 效法某种规范或模式。人以地为法则，地以天为法 则，天以道为法则，道则以自然为法则，前者效仿 后者。“道法自然”就是讲，应当让万物依其本性 自生、自长、自化、自成，而不要横加干涉，甚至 改变自然万物的天性，这就是万物生存生长的法 则，这就叫做“自然”。可见，“道”就是指万物自 然而然的生存与生长规律。《老子》强调“道法自 然”的核心思想就是否定任何“反自然天性”的思 想和行为，既然道、德都不主宰万物，不去干涉它 们自然自在的存在和生长形态，人类有什么权力、 有什么必要去改变自然万物天生的形态和性质呢？ 《庄子》中的“自然观”比之《老子》更加细 致和明确。《庄子》强调“法天贵真”的思想，认 为，“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 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ｌ８ （ＰＰ．８２３－－８２４）这是说，礼仪、礼节是世俗的人 们所造作的、是人为制定的、是用来和束缚人 们的东西。而天生的真性、真情则秉承于自然；自 然是不可以通过人为的努力而改变的。所以，圣人 为了效法自然的“本真”而不拘束于世俗的礼法。 《庄子》把自然的本真看做是万物的“天性”。 在一部《庄子》中，“天”字比比皆是，常常 是“天”、“人”对举。“天”指天然生成、天赋本 性，故可谓天然之“天”。例如《庄子・秋水》： “河伯日：‘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日：‘牛马四 足，是谓天；落马首（络马头——引者），穿牛鼻， 是谓人。故日：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 殉名’。”这是说，牛马生来就有四只腿，这是天然 的、天生的；而用绳索去笼络马头，把牛鼻穿孔加 以控制就是人为的行为、人工的举措。王先谦《庄 子集解》对此解释说：“勿以人事毁天然，勿以造 作伤性命，勿以有限之得殉无穷之名。”《庄子》强 调，不要以人工的、人为的举措和行为去消灭天性 的东西；不要用人为的造作来毁灭性命；不要因为 贪得而丧失了声名 （ＰＰ．４２８—４２９）。此处的 “人”是指“人为”、“人事”，指人为了满足自身物 欲、情欲的种种需求，扭曲乃至毁灭万物的自然本 性的种种行为，如“落（络）马首”、“穿牛鼻”就 扭曲、毁灭了马、牛的天然本性。 再说“真”。“真”作为哲学范畴，在《庄子》 中主要有三层含义：一日自然之道；二日本性、本 真；三日真实无妄。《庄子》论述的“真”、“真 宰”、“真君”，虽然字面不同，内涵却是一致的， （肉），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 都指的是自然的“本性”、“真性”；真性、本性都 非以鸟养养鸟也。”ｌ＿８ （Ｐ４５６）这种“以己养养鸟， 是“道”、“天”的本质。《庄子・马蹄》说：“马， 而非以鸟养养鸟”的“爱鸟”行为，从根本上说， 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龅草饮水，翘足而 是一种自以为是的行为，是把人的欲望和意愿强加 陆，此马之真性也。”这话中的“真性”就是指未 给鸟而已。所以庄子用这个例子来告诫人们，“无 被人扭曲、改变的人与万物的自然本真的性情。在 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 《庄子》中，这是最常用的一层内涵。庄子论 失，是谓反其真。” ８ （ＰＰ．４２８—４２９）这是说，不 “真”，就是要人们尊重自然万物和人的天性。《庄 要用人事去毁灭天然，不要用造作（人为）去毁灭 子》的核心思想是既反对“人类中心主义”，又反 性命，不要因贪得去求声名。谨守这些道理而不讳 对扭曲、改变自然事物天然的物性，反对把自然物 失，这就叫做回复到天真的本性。 加以人为的造作。《至乐》篇就有一则有名的寓言。 可以说，《周易》、《老子》、《庄子》和禅宗哲 这则寓言讲鲁侯爱鸟，在养鸟的过程中，却处处违 学等所宣扬的尊崇“天然”的观念，成为了中华民 背鸟的本性，按自己的意愿去养鸟。他命令按照贵 族的“集体无意识”。它像一只的巨手，一直 宾的待遇去养鸟，给鸟演奏《九韶》的音乐，每天 影响和制约着中国人的审美观念，并一直影响着中 给鸟喂食“太牢之膳”（大型祭祀仪式上最好的供 国人的艺术创作，也决定了中国园林最核心的审美 品），尽管这样， “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衡 特性，并由此生发出其他的、更多的审美特征。 ［参考文献］ ［１］ 冯荭．园林美学［Ｍ］．北京：气象出版社，２００７． 社，１９８８． ［２］ 周武忠．园林美学［Ｍ］．北京：中国农业出版社， ［６］ 李民，王健．十三经译注［Ｍ］．上海：上海古籍出 ２Ｏｌ１． 版社，２００４． ［３］ 黑格尔．美学：第一卷［Ｍ］．朱光潜译．北京：商 ［７］ 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Ｍ］．北京：商务印书馆， 务印书馆 １９７９． ２００３． ［４］ 张岱年． 中国哲学大纲［Ｍ］．北京：中国社会科学 ［８］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Ｍ］．北京：中华书局， 出版社， １９８２． 】９８３． ［５］ 陈植．园 冶注释［Ｍ］．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 Ｏｎ ｔｈｅ Ａｅｓｔｈｅｔｉｃ 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ｉｓｔｉｃｓ ｏｆ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Ｇａｒｄｅｎ ＱＩＵ Ｚｉ—ｈｕａ ．ＣＨＥＮ Ｘｉｎ。 （１．Ｓｃｈｏｏｌ ｏｆ Ｌｉｔｅｒａｔｕｒｅ，Ｈｕａｚｈｏｎｇ 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Ｗｕｈａｎ， Ｈｕｂｅｉ，４３００７９，ＰＲＣ； ２．Ｓｃｈｏｏｌ ｏｆ Ｌｉｔｅｒａｔｕｒｅ，Ｈｕｂｅｉ Ｓｅｃｏｎｄ Ｎｏｒｍａ１ Ｉｎｓｔｉｔｕｔｅ。Ｗｕｈａｎ， Ｈｕｂｅｉ，４３０２０５，ＰＲＣ）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Ｉｔ ｉｓ ｎｏｔ ｃｌｅａｒ ｗｈｅｔｈｅｒ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ｃｌａｓｓｉｃａｌ ｇａｒｄｅｎ ｉｓ ｔｈｅ ｎａｔｕｒａｌ ｂｅａｕｔｙ ｏｒ ｔｈｅ ａｒｔｉｓｔｉｃ ｂｅａｕｔｙ ｕｎｔｉｌ ｔｏｄａｙ．Ｔｈｅ ｒｅａｓｏｎ ｉｓ ｔｈａｔ ｐｅｏｐｌｅ ｄｏ ｎｏｔ ａｃｃｕｒａｔｅｌｙ ｇｒａｓｐ ｔｈｅ ｃｏｒｅ ｏｆ ｔｈｅ ａｅｓｔｈｅｔｉｃ 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ｉｓｔｉｃｓ ｏｆ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ｇａｒｄｅｎ．Ｔｈｅ ｃｏｒｅ ｖａｌｕｅ ｏｆ ｔｈｅ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ｇａｒｄｅｎ ａｅｓｔｈｅｔｉｃ 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ｉｓｔｉｃｓ ｉｓ ｒｅｆｌｅｃｔｅｄ ｉｎ ｔｈｒｅｅ ａｓｐｅｃｔｓ：Ｆｉｒｓｔ， ｔｈｅ ｕｎｉｑｕｅ ｃｒｅａｔｉｏｎ ｏｆ ｇａｒｄｅｎ ａｒｔ ｃｏｎｃｅｐｔ ｓｕｃｈ ａｓ“ｔｈｅ ｈａｒｍｏｎｙ ｂｅｔｗｅｅｎ ｍａｎ ａｎｄ ｎａｔｕｒｅ”．“ｎａｔｕｒａｌ Ｌａｗ”． “ｐｕｒｓｕｉｔ ｏｆ ｓｉｎｃｅｒｉｔｙ”．Ｓｅｃｏｎｄ，ｔｈｅ ａｅｓｔｈｅｔｉｃ ｐｕｒｓｕｉｔ ｏｆ ｔｈｅ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ｇａｒｄｅｎ ｉｓ ｔｏ ｒｅｐｒｏｄｕｃｅ ｔｈｅ ｏｒｉｇｉｎａｌ ｅｃｏｌｏｇｉｃａｌ ｒｅａｌｉｔｙ ｏｆ ｎａｔｕｒｅ．Ｔｈｉｒｄ，ｒｅｓｔｏｒｉｎｇ ｔｈｅ ｎａｔｕｒａｌ ｂｅａｕｔｙ ａｆｔｅｒ ｐｒｏｍｏｔｍ。ｇ ｎａｔｕｒａｌ ｔｈｉｎｇｓ ｔｏ ａｒｔ． Ｔｈｅ Ｂｏｏｋ ｏｆ Ｃｈａｎｇｅｓ，Ｌａｏ Ｔｚｕ，Ｃｈｕａｎｇ Ｔｚｕ ａｎｄ ｔｈｅ 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ｏｆ Ｚｅｎ ｈａｖｅ ａｄｖｏｃａｔｅｄ ｃｏｎｃｅｐｔ ｏｆ ｎａｔｕｒｅ．Ｉｔ ｈａｓ ａｆｆｅｃｔｅｄ ａｎｄ ｒｅｓｔｒｉｃｔｅｄ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ａｅｓｔｈｅｔｉｃ ｃｏｎｃｅｐｔ，ａｎｄ ａｌｓｏ ｄｅｔｅｒｍｉｎｅｓ ｔｈｅ ｃｏｒｅ ｖａｌｕｅ ｏｆ ｔｈｅ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Ｇａｒｄｅｎ ａｅｓｔｈｅｔｉｃ 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ｉｓｔｉｃｓ，ｔｈｕｓ ｇｉｖｅｓ ｂｉｒｔｈ ｔｏ ｍｏｒｅ ａｅｓｔｈｅｔｉｃ ｆｅａｔｕｒｅｓ． ［Ｋｅｙ ｗｏｒｄｓ］Ｃｈｉｎｅｓｅ ｇａｒｄｅｎ；ｎａｔｕｒａｌ ｂｅａｕｔｙ；ａｒｔｉｓｔｉｃ ｂｅａｕｔｙ；ａｅｓｔｈｅｔｉｃ 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ｉｓｔｉｃｓ；ｈａｒｍｏｎｙ ｂｅｔｗｅｅｎ ｍａｎ ａｎｄ ｎａｔｕｒｅ；ｎａｔｕｒａｌ Ｌａｗ （责任编辑 周蓉／校对 小舟） ４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