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 一《 蚕 德囊 地 瓜 朱宁政 冬天,趴在热乎乎的被窝里吃几块热腾腾 的地瓜是一件美事儿。童年的冬天似乎格外 冷,早晨的被窝也就格外热乎。天大亮了还睡 不醒,睡醒了也不起床,裹在厚厚的被窝里和 弟弟说话、打闹。麻雀们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寒 风把蒙着塑料纸的风门摇晃得吱吱嘎嘎,厨房 里的风箱呱嗒呱嗒有节奏地响着。响着响着, 呱嗒声停了,我和弟弟都从枕头上抬起头来, 眼睛紧紧盯着门口,像两只身在洞中头在洞外 的小老鼠,机警地巡视着四周。红牙子的蓝布 门帘被挑起,白晃晃的光芒剪影着母亲的身 形。母亲的手里端着水瓢,她嘴里呼出的气雾 和水瓢里的腾腾热气,立刻将带进来的寒气驱 散的干干净净。那是刚出锅的地瓜,红皮儿白 瓤,又面又甜,热得烫手,一下子把肚子里的馋 虫全都释放出来了。吃到手粘肚满、浑身发热 的时候,母亲又把在灶口烤的热烘烘的棉袄棉 裤拿了过来。不再怕冷,不再赖床,两个赤条条 的光腚猴子一跃而起,争先恐后往衣服里塞, 寒冬里温暖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老家的风俗是每天吃两顿饭,每顿饭都要 喝玉米糊糊。麦子少,白面稀罕,地瓜、玉米是 主食。地瓜尤其多,每年每家要分几千斤,除了 晒地瓜干,家家户户都要用地井子、地窨子储 存好多好多鲜地瓜,足够一家人吃一个冬春。 玉米糊糊里放进地瓜一块煮,不是城里面那种 把地瓜切成小块熬得稀烂的那种吃法 而是整 个、整块的往锅里放,那是主食的一部分。母亲 总是先把地瓜煮熟了,让我们先吃着,再在锅 里馏煎饼、下玉米面、做菜。等饭菜都好了的时 候,父亲在生产队干活也差不多回来了。饭桌 上,盛在糊糊碗里的地瓜,就着炒萝卜炖白菜 一块吃,也总觉得没有在被窝里来得香甜。 地瓜种得多,吃得多,童年里很多的乐事 也都和地瓜有关。从地瓜开始拱地皮,半大小 子们就开始一半祸害一半吃。没长大的地瓜大 多是红心的,不是红瓤是红心,奶白的果肉里 镶嵌着或桃红或紫红的晕痕,生着来啃脆甜多 汁。最过瘾的是烤地瓜。找一块坡地,挖一个狭 长的小灶口,把干树枝棚在上面,树枝上摆上 地瓜,树枝下面点火开烧。等到树枝烧断了,地 瓜就正好落进炭火灰烬里,再把四周烧热的黄 土堆在上面就完事大吉了。等个十分钟半小 时,扒开灰土,香甜的烤地瓜就新鲜出炉了。大 孩子们沉得住气,小不点们却往往等不及,隔 一分钟就一脸期盼地催问好没好。孩子王一脸 严肃,大声呵斥着小不点,让他们先去捉个肥 蚂蚱、胖蛐蛐什/z,的烧一烧来吃,先应个急,那 神情威严地像个说一不二的国王。看坡的爷 爷,甚至生产队队长这样的大官,对这种公然 “偷窃”公家粮食的行为也是不干涉的,最多骂 几声小兔崽子,并扬言把这事要告诉各自的老 子后就笑呵呵的走了。有时还得帮我们把周围 野草上的火苗、火星踩灭,或者指定几个小家 伙在火灰上撒点童子尿。 犁铧后面去捡。牛拉的犁头在前面慢慢走,扶 太毫 勰耋 相对于偷吃烤地瓜,捞地瓜就名正言顺多 犁的把式不时吆喝着牲口,偶尔在空中甩一个 了。“捞”在这里不读1O0而读1O 0,大概是捡 清脆的鞭花。松软的泥土里一旦有皮色鲜亮的 拾别人不要或者遗弃的东西的意思。那个时代 地瓜被翻出来,一群孩子便争先恐后地去抢着 农村里什么都可以捞。收割完的大田里可以捞 捡。其实谁家都不缺这点东西,捡多捡少大人 玉米、麦穗儿、辣椒、茄子,收获完的土地里可 们也不在意,主要是玩,像打猎一样期待着惊 以捞土豆、地瓜,甚至果园里漏网的桃子、苹果 喜。如果犁出个田鼠窝什么的,他们比捡着一 也可以去捞。 个100斤沉的大地瓜还高兴。顺着鼠洞挖鼠仓, 捞地瓜有两种捞法。一种是去刚刚收获完 掏出成堆的黄豆粒、玉米粒。沿着沟沟垄垄追 的地里去刨,用杂镘子,一种比普通镬头小一 号、短一截的家伙什儿去刨。这可是有一定技 术含量的活,没头没脑地瞎捞肯定不办事。要 会看,先看瓜窝里有没有大人们忽略的漏网之 鱼,这样的最省劲儿,也容易搞到大家伙。再者 要看田垄里有没有鼓起的细碎裂纹,行话叫起 坟。如果起坟,基本一刨一个准。除了会看还要 会挖。在瓜窝里胡乱刨几下,看看有没有根把 子伸向外边。如果有,就顺藤摸瓜逮个正着。这 样的地瓜我们叫它跑瓜。 另一种捞法比较省劲儿,就是跟在耕地的 小心翼翼地找寻自己 不能说自己始终迷失着,但却实实在在 地不断反思着,反省着走过的路,说过的话, 做过的事,写过的文章,咂摸着其中有多少应 景的成分,有多少违心的应酬,有多少讨好、 讨巧和卖弄的虚妄,又有多少货真价实的心 灵影像。 我曾经非常喜欢顾城的诗歌。顾城在诗 歌中写到: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 寻找光明。剧变的时代的确给了他黑色的眼 睛,但他自己却没有找到光明。19年前,在新 西兰的小岛上,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又杀了自 己。离开了自己的内心,他试图从哪里去找终 极的光明?那个对爱人举起血淋淋斧头的暴 徒还是那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吗? 每个人都会有黑色的眼睛,至少会有黑 眼圈,甚至乌眼青,但无论有多少黑暗的种 子,我们都必须点燃灵性的火炬去寻找生命 的光亮。这个找寻的过程通常从自我的认知 打惊慌失措的短尾巴的小老鼠,一会儿就跑出 一头的汗水。 那时候一斤地瓜值不到一分钱,晒干的地 瓜干也就几分钱一斤。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上 顿地瓜下顿地瓜,吃到最后往往是嘴里发甜胃 里犯酸。地瓜是人的主食,也是喂猪养鸡的主 饲料。小弟说过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哥,咱家要是天天来客(kei)就好了,来客(kei) 了就能不吃芋头(老家管地瓜叫芋头,管芋头 叫毛芋头)吃馍馍了。 开始。而认识自己往往又是从缺憾、差距、不 完美等痛苦的感受开始,是一种由外而内的 凝结过程。生活中没有完美的人,没有完美的 人生历程,没有不留缺憾的人生。完美本身就 是一种执着和虚妄。佛经里把现世即“人的世 界”叫做娑婆世界(娑婆,梵语音译,意译“堪 忍”,娑婆世界为释迦牟尼佛教化的世界),它 本身就是一个永远存在缺憾而不得完美的世 界。 人类社会在童年时期存在英雄崇拜,把 英雄写得完美无缺,让常入自感惭愧,望洋而 叹,只有匍匐在地的份。《史记》对于我们民族 的始祖之一黄帝是这样说的:“黄帝者,少典 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 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天生就 这样像神一样,我们平常人学不来。《安塔拉 传奇》(阿拉伯民间英雄、“悬诗”诗人之一)中 的安塔拉“两岁时已经会跑,在帐篷之间玩 耍,每每抓住帐篷桩,便能将之拔起。他常与 孙子,是懦夫,是可怜虫……”贾平凹早期散 狗斗着玩,抓住狗的尾巴,能把小狗掐死。”别 文中多次说到自己的处境:“挑着鸡蛋挑子赶 忘了这是他断奶之前的行为;《伊利亚特》中 集——不敢撞人生怕被人撞了。”凌峰演唱的 的阿喀琉斯刀不入、力大无穷。现在所谓的 《小丑》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不是因为乐曲 猛男能和他们相比吗?三大宗教的先知圣人 的优美而是歌词中的韵味。“掌声在欢呼之中 就更不用提了,基本就是有肉体的神。搁现 响起,眼泪已涌在笑容里。启幕时欢乐送到你 在,你再把一个人写得完美神圣,男的永远高 眼前,落幕时孤独留给自己”。我们在生活中 富帅,女的个个白富美,连个雀斑、脚气和痔 自觉不自觉地、主动或被动地在扮演小丑的 疮都不长,连一点人间烟火都不食,连一点坏 角色,而扮演之后的刺痛在夜深人静时会经 太 < 茎 麓囊 毛病和怪癖都没有,你自己信吗?当代文学中 有过高大全,现在你能憋着气看完? 社会有童年,我们个人也有童年。我们曾 经懵懂无差别,以为自己就是全世界,以为自 己身边事情就是最标准的。刚上小学时,在课 文中读到炼钢工人“一日三餐炉边吃”,我非 常不了解,怎么一日三餐,大家不都是一天吃 两顿饭吗?做数学题时,经常在应用题中出现 几年级几班,我也极端不理解,在村小学一个 年级就一个班,一个班就是一个年级啊。 随着年龄的增长,眼睛中的黑色逐渐增 多,好坏是非美丑的评价判断及种种的不如 意,色素一样开始沉淀。有接受,有逃避,有隐 藏,有怨怼和愤怒,乱花渐欲迷人眼,迷宫一 样的内心深处,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才是真 实的了。几乎是本能地,我们学会了掩饰,学 会了遗忘,学会了归罪于命,学会了阿O的精 神胜利法。一层一层日本艺伎脸上的白粉一 样的面具堆积,让我们照着镜子也经常看不 见自己本来的样子。 我们小心翼翼地找寻自己,找寻创伤之 后真实的自己。自己找,也从别人的故事中 找。当我们发觉伤痛和缺憾不是自己个例的 时候,当我们看到书中悲惨的情景不至于立 刻合卷离开、不忍卒读的时候,真实开始一点 点呈现。 生活中,每个人都可能当小丑或当过小 丑,都不得已说过一些违心的话,做过一些非 我所愿的事。莫言在他的文章里多次说到过 曾经的尴尬,最饥饿的时候吃煤块儿,因为饭 量大被人嘲笑,因为吃相不好被人戏弄,以至 于获奖了他也讲:“在日常生活中,我可以是 常性揉成痛苦的一团。 前不久,去参加一个同学的葬礼。这位年 轻有为的同学从高高的楼上一跃而下,驾鹤 而西了。我不知道,一贯聪明且好胜的他,是 否努力找寻过自己,在他的眼中自己之于世 界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景象。他解脱与否我们 皆不可知,但他却把无尽的哀伤留给了他的 妻儿父母爷爷奶奶和同学老师亲人朋友。我 和赶来参加仪式的另一位同学站在一起,他 曾经在基层乡镇当主要领导多年,现在终于 回机关了,没有提拔,是平调,但他喜滋滋的。 “老兄,在基层,不是不知道咋做,是我始终下 不了手;下了手又放不下心,放不过良心。”这 是一个明白人,他当政的地方离我不远,虽然 没去看过他,但我能想象他曾经的纠结和如 今的解脱。明知不对却不得不做,明知有假却 有口难说,明知面前是些什么人,却不得不胁 肩谄笑,明知不胜酒力却不得不作豪爽状把 杯言欢。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唯心 思洞明者大隐于朝,中隐于市而不迷。 经常有写点东西的冲动,但没有张承志 《以笔为旗》的大气担当,最多把笔当作水 ——冲刷岁月的浮尘,找寻脚下和内心的真 实。限于才气和能力,我的水压很小,没法横 溢竖流,但水管总是忐忐忑忑地开着,不停地 冲刷挤压着,努力不让自己偏离了自己的内 心,偏离了内心的真实,或被所谓的理想理念 理沦了,或被自己写出的词语带到胡同 里去了。我一遍又一遍触摸自己的灵魂,一字 一句打磨满是毛刺的文字,努力把一颗颗汉 字拼成内心深处某些镜像的真实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