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文概述

六朝文概述

一、六朝名義

史地觀念的「六朝」，係指三國孫吳、東晉、以及南北朝的宋、齊、梁、陳。這六個朝代都建都在建康，因此稱為六朝。至於把「六朝」這個名稱用在文學史上，則和史地觀念的六朝有所不同：

（一）文學觀念中，三國文學以魏為主。劉勰文心雕龍時序篇、才略篇及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等，並不及吳蜀二國。然而魏不都建康，不是史地觀念中的「六朝」。這是文學觀念中的六朝不同於史地觀念的六朝之一。

（二）論晉世文學，不能遺漏「三張、二陸、兩潘、一左」。鍾嶸《詩品．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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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康中（西元280-2)，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

鍾嶸所津津樂道的三張( 載、協、亢 )二陸( 機、雲 )兩潘( 岳、尼 )一左( 左思 )都是西晉人，其中陸機、陸雲兄弟雖然生於江左( 吳人 )，然其一生重點乃在入洛之後。沈約《宋書．謝靈運傳》云：

降及元康（西元291-299），潘陸特秀，律異班賈，體變曹王，縟旨星綢，繁文綺合，綴平臺之逸響，採南皮之高韻，遺風餘烈，事極江右。在晉中興，玄風獨扇，為學窮於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辭，義殫乎此。自建武（東晉元帝，西元317-）暨於義熙（安帝，西元405-418），歷載將百，雖比響聯辭，波屬雲委，莫不寄言上德，託意玄珠，遒麗之辭，無聞焉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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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對於東晉文學，轉多微辭，是晉世文學，不只是不應該沒有西晉，而且還應該以西晉為主，然而西晉不都建康，不在史地觀念的六朝範疇之內。這是文學觀念的六朝和史地觀念的六朝又一個不同之處。

文學觀念的六朝，相當於時下常用的另一個用語─魏晉南北朝─不過文學觀念的「六朝」比「魏晉南北朝」還更富有彈性：

其一：建安七子上入建安，而建安為漢獻帝年號，時屬東漢，但是談六朝文學卻少不得建安七子，所以「六朝」這個名詞，在文學觀念中有時成為「漢魏六朝」的省語。

其二：中唐以前，文出於一，六朝文實在是從先秦兩漢的散文逐漸蛻變而來，最後愈來愈嚴格，成為四六文。入唐以後，在古文未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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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主流以前，其文風與六朝沒什麼兩樣，未嘗不可以併入六朝文的範疇加以討論。所以文學觀念中的「六朝」是頗具彈性的名詞。

二、六朝文價值之商榷

自東漢建安以後，詩文辭賦逐漸脫離載道與致用之拘束，邁向藝術的唯美路線奔馳，使純文學獲得獨立的生機：由為他人的功用主義文學，一變而為個人的言志文學，再變而為藝術至上的唯美文學。換句話說，即是由先秦兩漢之功用主義變為魏晉之個人主義，再變為南朝之唯美主義。

六朝唯美文學，屢為後代主張載道說者所攻擊。即在梁代，裴子野已首先發難，謂六朝文學為「淫文破典」。隋初李諤亦攻擊不遺餘力，謂為「損本逐末」。唐人發難者尤多，迨宋代古文運動成功，六朝文幾乎被逐出文學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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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之外。其中蘇軾之論更足於令文壇震撼：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潮州韓文公廟碑〉）

謂六朝文學為「衰」、為「淫文破典」、「損本逐末」，此皆站在教化與實用的立場立論，一筆抹殺了純文學之價值。此乃不知美術文與實用文之殊也。王國維說得好：

「自謂頗騰達，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醇。」非杜子美之抱負乎？「胡不上書自薦達，坐令四海如虞唐。」非韓退之之忠告乎？「寂寞已甘千古笑，馳驅猶望兩河平。」非陸務觀之悲憤乎？如此者，世之謂大詩人矣。至詩人無此抱負者，與夫小說、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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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畫、音樂諸家，皆以侏儒優倡自處，世亦侏儒優倡畜之。所謂「詩外尚有事在」、「一命為文人，便無足觀。」我國人之金科玉律也。烏呼！美術之無獨立之價值也久矣。此無怪歷代詩人多託於忠君愛國勸善懲惡之意以自解免，而純粹美術上之著述，往往受世之，而無人為之昭雪者也。以是之故，所謂詩歌者，則詠史、懷古、感事、贈人之題目，彌漫充塞於詩界，而抒情之作，什百不能得一。其有美術之價值者，僅其寫自然之美之一方面耳。甚至戲曲小說之純文學，亦往往以懲勸為恉，其有純粹美術之目的，世非唯不知貴，且加貶焉。故曰：中國無純文學也。（《靜庵文集》）

如果說文學是人們將內在的情志以文字表達於外的話，那麼，內在的情志是「質」，外在的文字形式便是「文」了。以「文」、「質」來觀察自漢末建安以迄隋代這四百餘年文學的發展，就現存資料可以看出有許多明顯的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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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拿這段期間的文章與前代文章比較，則此期的文學是由「質」而「文」以至於「文」勝於「質」的過程。如果僅從文學的功用著眼，「質」本來就是文學本義的所在，假如人們本來就沒有「情志」要抒發，那麼文學便無從產生。人們由於受到外物的感動，激發了他的情感，有時不能不向外發洩。它可以採取許多方式，如唱歌、跳舞、繪畫等。有的便藉著文字來表達其情感。而在運用文字之時，有時勢必要旁徵博引，曲折譬喻，甚至誇大其文辭才能完全表達他的情志。（例如有時光說：「她很美麗」、「我很想念」等文辭尚不足表達內在的情感，而「傾城傾國」、「沈魚落雁」「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等運用誇飾譬喻的手法則有較好的效果。 ）這就是「文」了（文飾）。由此看來，文學之所以要「文」，本來是為了增強文學功用的自然發展，也是傳達情志的進步現象。然而「文勝於質」的結果，卻也常常顯得「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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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而「文」多，使必須傳達的情志夾雜了太多不必要的文字，如此一來，有時「言隱於榮華」（《 莊子．齊物論》）：「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成玄英疏：「榮華者，謂浮辯之辭，華美之言也。」）主旨反而沈晦不能彰顯。有時「諷之不已，反不免於勸。」（揚雄《法言．吾子篇》：「或曰：『賦可以諷乎？』曰：『諷則已，不已，吾恐不免於勸也。』」如司馬相如上大人賦，本諷節儉，而武帝讀之飄飄然有淩雲之志。）如此，我們從文學的功用來看，六朝四百餘年間的文學發展，是有它偏差的一面，也遭致了後人的抨擊，說它是「八代之衰」的文弊時期。但是如果我們把這個「功用」再細加體察的話，也應該承認，人們的生活，有緊張的一面，也有鬆弛的一面，一張一馳，也是合乎文武之道的。一味地張而不弛，是不合衛生之道。所以勞者自歌，其意義也屬文學功用之一。由此看來，文辭的華麗或是反諷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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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要是它能夠產生娛悅性靈的效果，也不能一筆抹殺，硬說它無用！何況內在情志的抒發，寄託於文辭，所採用的文體不止一種，讜言高論固然可以令人佩服，而愁思苦吟也容易獲得廣大的同情。自從詩經楚騷以來，前人已說過，愁苦之言容易討好，為什麼呢？因為愁思是極為幽眇的，用直接了當的文辭常常難以表明，如此，必然會逐漸趨向於「文勝」的途徑，這是很自然的。（以「詩經」「楚辭」作比較的話，詩經的文辭是較質樸的，所表現的也是較樸拙的情志；而楚辭的文辭就比較華豔，卻能表現屈原那種鬱結的情懷。如果詩經是「質」，相對的，楚辭就很「文」了。）於是「楚豔漢侈，流弊不還」。一定要說六朝是「文弊」，那是觀點不同的看法，並不是文學史上歷史的事實。事實上，魏晉南北朝之間，文士人才濟濟，由他們發展而成的文學，不僅有長遠的影響力，足可以與周秦文學分庭抗禮。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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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對於文學之所以「文學」的認識，也遠較前代來得深入，這是我們對六朝文學該有的客觀評價。

三、六朝文學之時代背景 （一）儒家思想的式微

1.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百有餘年。傳業者寖盛，支葉藩滋。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師眾至千餘人，蓋祿利之路然也。（班固《漢書．儒林傳》）

2.世儒學者，好信師而是古，以為聖賢所言皆無非，專精講學；不知問難。（王充《論衡．問孔篇。》）

3.若必廉士而後可用，齊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無被褐懷玉而釣於渭濱者？又得無盜嫂受金而未遇無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曹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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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令〉）

4.夫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陳平豈篤行？蘇秦豈守信耶？而陳平定漢業，蘇秦濟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廢乎？有司明思此義，則士無遺滯，官無廢業矣！（〈敕有司取士毋廢偏短令〉）

（二）道家思想的崛起

5.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莊子．齊物論》）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莊子．秋水》）

6.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莊子．秋水》）

（三）玄、酒、藥、美

甲、玄

7.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亞之。預此契者：沛國劉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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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留阮咸、河內向秀、琅琊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竹林七賢」。（《世說新語．任誕》）

8.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同上）

乙、酒

9.因客來陽，游嶽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縣令具舟迎之，乃得還。令嘗饋牛炙白酒，大醉，一夕卒。（宋祁《新唐書》）

10.阮藉遭母喪，在晉文王坐進酒肉；司隸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喪，顯於公坐飲酒號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風教！」文王曰：「嗣宗毀頓如此，君不能共憂之，何謂？且有疾而飲酒食肉，固喪禮也！」藉飲噉不輟，神色自若。（《世說新語．任誕》）

11.劉伶病酒渴甚，從婦求酒，婦捐酒毀器，涕泣諫曰：「君飲太過，非攝生之道，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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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斷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當祝鬼神誓斷之耳。便可具酒肉。婦曰：「敬聞命。」供酒肉於神前，請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聽。」便引酒進肉，隗然己醉矣。（同上）

12.（淵明）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恆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

淵明不解音律，而蓄無弦琴一張。每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淵明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蕭統〈陶淵明傳〉）

丙、藥

13.寒食散之方雖出漢代，而用之者寡，靡有傳焉。魏尚書何晏首獲神效，由是大行於世，服者相尋也。（秦承祖〈寒食散論〉）

14.通鑑注言寒食散蓋始於何晏，又云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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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硃砂等藥為之。言可避火食，故曰「寒食」。按「寒食」言服者食宜涼，衣宜薄，惟酒微溫飲，非不火食。（俞正燮《癸巳存稿》七）

15.服寒食散，盛冬臥於石上。（《南史．張孝秀傳》）

16.危坐一時，痺不得搖，性復多蝨，爬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

17.服足下五色石膏散，身輕行動如飛也。（〈王羲之書〉，全晉文卷二十六）

18.臨當就命，顧視日影，索琴而彈之。……（向秀〈思舊賦〉）

丁、美

19.何平叔美姿儀，面至白。魏文帝疑其傅粉，正夏月，與熱湯餅，既噉，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轉皎然。（《世說新語．容止》）

20.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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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世說新語．容止》）

21.左太沖絕醜，亦復效岳遊遨；於是群嫗齊共亂唾之，委頓而返。

22.王夷甫容貌整麗，妙於談玄；恆捉白玉柄塵尾，與手都無分別。（《世說新語．容止》）

23.裴令公有雋容儀，脫冠冕，麤服亂頭皆好，時人以為「玉人」。

驃騎王武子是衛玠之舅，雋爽有風姿，見玠輒歎曰：「珠玉在側，覺我形穢。」（《世說新語．容止》）

24.昶（孟顗兄）、顗並美風姿，時人謂之「雙珠」。（《南史．孟顗傳》）

25.潘安仁，夏侯湛並有美容，喜同行，時人謂之「連璧」。（《世說新語．容止》）

26.有人詣王太尉，遇安豐、大將軍、丞相在坐，往別屋，見季胤、平子。還語人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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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行，觸目見琳琅珠玉。」（《世說新語．容止》）

27.衛玠從豫章至下都，人久聞其名，觀者如堵牆。玠先有羸疾，體不堪勞，遂成病而死。時人謂：「看殺衛玠。」（《世說新語．容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