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通过拆字游戏,可以把序章继续细分。比如“序”可以拆成两个字,一个是“广”,一个是“予”,序就有了“广而给予”的意思。把书中的主要内容给予广大读者的章节,称为序章。至于“章”,普遍认为它应该拆成“立”和“早”的结合,但这么拆实在组不出什么恰当的意义,因此我认为,“章”应该拆成“音”与“十”的结合。
我刚把这俩字写纸上,斯文又在一旁吧唧嘴了。他说“音”和“十”不是更没意义吗,音十啥子?声音传到十里外?那不是文章那是无线电。我就说他是个英文白痴吧,连横向思维都不会。章的英文是什么?是volume,volume也是音的意思嘛。谁知斯文横起眼睛横起眉毛,横起干裂的嘴唇,横过左手拨弄右腮的胡子,做出一副“老子比你横”的样子说:“中国字还能根据英文来造?蔡聋子曾经说过,中国文明比美国早了5千年!”
他的意思是英文是美国人发明的了,真是不学无术。再说了,老师教的东西只能用来应付应付考试,想拿来横我是横不动的。老师会教你如何正确地拆“章”字吗?老师会教你“无敌反复”的修辞手法吗?老师会教你“不学无术”的意思吗?斯文问我不学无术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不学无术就是说不好好学习心里没数,他还真信了——这就叫做不学无术。
于是他发誓好好学习再来找我PK,发誓就发誓吧,还把“PK”读成“批科”。所以不管他再怎么学也是没用的,毕竟猩猩的智商比不过人类,付出多少倍的辛劳也不可能在大脑里长出语言中枢。斯文还不服气,说他自有办法,随后搓搓手收拾收拾书包走人。我好奇地跟上去,竟发现他专门跑到街边看招贴广告,难道现在又有什么“脑白筋”之类的产品能够快速有效地提高智商?我记得斯文说过他从来不吃广告的,毕竟他的智商还不至于低到会被“聪明药”骗钱的那个程度。他从左看到右,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右下角的一张宣传单上,没准是找到想要的东西了。等他走后我凑过去看,发现那一排招贴竟然是“白鑫家教”、“百金家教”、“铂金家教”等等一系列山寨家庭教师广告。想不到斯文在打这个主意!最近云起市很流行家庭教师,一些成绩不太好的学生都被听信谗言的家长请家教毒害了,我只能感慨他们的青春十分悲催,斯文还要主动跌进这坑?直到看到右下角最后的一张斯文刚盯过的宣传单我才恍然大悟。那是一家新开的裁缝店,可以便宜订制cosplay衣服,尤其是萌系装扮。我觉得他不被脑白筋毒死还真对不起他订做的三件女仆装。
我想趁机溜号,反正都离开学校来到大街上了,但我很后悔自己又忘了关机,导致天琳的电话比上课铃还急,愣是催我回去打锄大D。她说欧阳去练球了,苏可要复习回家了,斯文也不知去哪了,三缺一就等我。那么根据排除法,“三”是指的天琳+崔隽+万雪霏,这算什么三缺一,简直是三吃一!我今天的晚餐一定是酸辣码的长沙米粉,还得付四倍的钱。
被王牌庭辩队的队员讹诈,我身为队长只能认栽。输牌请客吃粉也就罢了,还不得不每次都把这几个家伙一一介绍一次,我强烈建议以后在序章之前加一个人物介绍,好让我可以复制粘贴。
好吧……
王牌庭辩队,全称是“云起市实验中学王牌校园法庭辩论队”,现有队员六名。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家伙是我们的主辩手王天琳,她和我同在高一11班。要不是斯文总喊“我好想看班长穿女仆装上台辩论的样子哦”,我都快忘记她是班长了。其次是一辩手崔隽,是高一1班的学生,
最大的特技是一边转笔一边出牌。然后是二辩手万雪霏,就读于高一9班,别看她名字很冷,能在这寒冷的冬天给整个活动室610带来一丝温暖的,也只有她供应的香片茶了。至于三辩手,那是天琳从足球队里硬挖来的角色,一天到晚说话口误的欧阳笑之。欧阳就读于高一5班,虽然他也热衷于锄大D,但更热衷于足球。上一场球赛我队以3:2险胜广宣中学,打进省赛,他就不得不继续跟着足球队队长练足球,把我这个挂名队长撂在一边。他说:“反正没什么要紧的庭辩,苏三先把我扛着。”她要是扛得动你才有鬼。
他嘴里的苏三就是高一12班的苏可,是原本老坐在三辩位子上看戏的女孩,但我不希望她总看戏,更不希望她一直呆在三辩。我找过一个机会把她换到主辩上去坐。那次的起诉题是“同学借了我橡皮,把橡皮用完了还不肯还”,天琳懒得接受,苏可就接下了。她独自位于起诉方的主辩席,崔隽位于一辩转笔,万雪霏位于二辩泡茶,在实验中学校园法庭第六法庭开庭。
乍一看这个起诉题很平庸,但难点不少。第一,橡皮被用完,自然不会留下线索;第二,既然橡皮都用完了,还拿什么还?
因此苏可下足了功夫做准备,把一套套材料带上第六法庭。她整理的材料我都看过,不但有水平,还很专业,条理清晰逻辑性强,想胜诉十拿九稳。我就怕她上台胆小不敢发言。还好第六法庭很窄,来听的人也少,苏可没那么紧张,加上有崔隽和万雪霏两位撑腰,我想不会有问题吧。开庭后苏可站起来,像天琳一样,鼓起气势说:“橡皮用完了,没有线索对吧!没有线索的话……那我就,那就……”说着说着就脸红了,赶紧翻查桌上的材料,“我向你借东西,藏起来当然没有线索了!”
万雪霏扇着扇子,崔隽转着笔,异口同声地说:“没有线索?交给我吧。”
但我拜托过他俩不要轻易发言,让苏可自个儿发挥去。
结果苏可把我给她做辩论训练的成果展现得淋漓尽致:“我……我把向你借的钱用光了,难道就不用还了吗?借钱不还的事情我做得太多了!”
最后苏可终于在崔隽和万雪霏都没有发言的情况下辩赢了。她赢的理由是辩护方那边没有半个辩手,看来都嫌这个辩题无聊至极。庭后苏可羞涩不已,还跟我说她再也不要做借钱的训练了,要我赶紧提出新的训练方式。
我觉得期末考试临近,大家都要抓紧复习,辩论训练什么的等寒假再做也没差。可每当苏可回家认真复习的日子,天琳还是一如既往不厌其烦地召集大家在活动室打牌,好像考试对她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天琳也就算了,连崔隽和万雪霏也一点紧张感都没有,难道你们两个的成绩也很优异?
不料他们三个同时拿出上次月考的排名给我看。万雪霏年级第35,她表示她落了两年的课还拿到这个成绩,不错了;崔隽年级第18,他表示期末考试会挺进年级前10;天琳年级第2,说一定要骂死年级第1的那个家伙,竟敢抢她风头。最可恶的是,他们三个居然很嚣张地问我考了年级第几。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向他们提出了我们当年王牌辩论队的五大训练项目之三:蒙混。
蒙混这种事听着容易,实行起来可不简单。它比“买卖”强硬,比“解说”灵活。当年我们王牌辩论队做这个训练,要求全靠嘴皮子糊弄人,扬言自己是工作人员或检查人员或VIP,以混进游乐场、博物馆、电影院等收费场所。
后来这个项目还有进阶。比如谎称自己已满18岁以购买烟酒,谎称同学死亡以替他办理死亡证,谎称自己是某人的亲戚以代领某人的工资。大家甚至还试着靠嘴皮子混进严加看管的女校、工厂、核电站、候机厅等等。但我们几个基本都只做到混进工厂,领取一两次陌生人的工资而已。只有范桶最厉害,居然有次成功地花言巧语糊弄了持军卫,混进国家军事管制区参观了一番,真怀疑他是不是说了他爸是李刚什么的。
把六名队员集合起来后,我们开始考虑第一个蒙混的目标。鉴于大家不想走远,这次的训练就在校内进行。校内看管最严的地方有三个。1.财务室;2.档案室;3.试卷室。
“试卷室!”天琳不由分说,看来她心里还在纠结上次的第2名。
试卷室外虽然没有防盗铁门,但木门有两道。正门走进去是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横台,台后坐着两名负责人,专门负责人员与试卷的进出和保卫措施。横台后面有个上锁的门,门后是个大房间,据说里头放着一排排金属质架,摆满了备用试卷和新鲜出炉、即将发下去的试卷。每当月考和期末,试卷室里的文件量会剧增。
允许进入试卷室的只有任课老师和搬运试卷的人,每次进入还要在前台签字画押。也有学生进去过,但他们都是作为搬运工,还要在老师的严密监督下进行。
接下来我们就要靠自己闯进去了。
至于谁先来,不用说,准是欧阳第一个吵嚷:“我要来!我来!”随后我们目送他跑进第一道木门,老远听他冲负责人喊:“两位好,我想进去偷窥!”
我们都期待着他会怎么被轰出来,结果里头半天没动静。不但没听到任何对话,还隐隐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似乎欧阳正往试卷室里大步流星地走!
怎么回事?负责人不在吗?不可能。要不是学校下班锁门,试卷室这种地方是一定有人看守的。想不到欧阳一句大吼能把两个负责人双双吓晕,成了我们王牌庭辩队成功靠嘴皮子功夫混进试卷室的第一员猛将。
我们赶紧跑过去看状况,谁知前台真的没人坐,里屋的门像打哈欠般敞着,屋内还亮着日光灯,好像有人正在试卷室里工作。欧阳站在门口,向屋里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里头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欧阳眼前,倒差点把欧阳吓晕。
那个身影似乎是试卷室负责人之一,他严肃地问我们有什么事,脸上的表情好像出了状况似的。这时天琳凑上去:“我们是王牌庭辩队。应该由我们来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了吧。”
“王牌庭辩队?”那名负责人想了想,似乎认出了天琳的马尾辫,便说,“原来是你们,告诉
你们也无妨……”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嘛。
“如你所见。我们刚才在清点试卷,但清着清着我们发现,高一年级的期末试卷似乎……似乎……”负责人有些欲言又止。
“似乎什么?”
“每门科目的试卷都少了一份。”
他的话让我背后猛地一凉。旁边几位队友也都像被四周的冷空气冻地一僵,和我抱有相同的想法。
考题失窃了。
“我就知道!”只有天琳没有沉默,好像她早料到了似的,忿忿不平地说:“徐则林那种废柴怎么可能考年级第1,他果然是作弊!”
拜托你别把上次月考和下次期末考试混为一谈好吗。但天琳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好像考第2的怨念魂牵梦绕似的。她站在负责人面前一捋辫子,义正辞严地说:“喂,这个案子交给我,”她不顾负责人的拦阻,自顾自地闯进试卷室里头,“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一章 校园法庭评议会
不得不承认天琳很有范桶的风范,她就这么混进去了,连自己的爸爸是谁都不用着报。根据她的描述,试卷室里的试卷纸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就像下过雪似的。屋里有铡刀、剪刀、浆糊、纸箱、绳子等常用物品,再就是金属架、日光灯、脏电扇、防火喷头等必备设备。窗户只有一扇,还从来都锁死,长满了铁锈和灰,没有被侵入的迹象。
就是说,试卷室的唯一出入口只有那两道门。
不过据负责人所说,他们每天离校前都必定把两道门牢牢锁死,还反复检查,不会有错,更不会有别人持有钥匙。在上课期间,他们严格看守每一个进出的人,就连吃饭上厕所接电话,门口都必定有人把守。
本学期高一年级期末考试共九门科目,总计九套期末试卷,每套试卷600份,是在五、六天前就分别送进试卷室里保管了的。有些科目的试卷由任课老师、科目主任亲自送入,有些科目的试卷由影印室的员工直接送入。每次送入试卷,负责人都会仔细清数,确实都是600份,全部记录在案。
可是当期末考试将近,负责人再次清点数目时,发现那些试卷都不约而同地只剩下599份了。
其它年级的试卷完好无损,只有高一年级的试卷各少了一份,不用说,这肯定是什么人蓄意
所为。
但令人发指的是,在这五、六天里,没有任何老师或员工带出试卷的记录。从试卷室里离开的人也经过严格检查,全部都是空手而归。再说了,一套试卷有好几页纸,语文、英语试卷起码各有四大页,生物、地理的可能少点,但至少也有两大页。九套试卷每套一份,叠起来怎么也有足足二十五页大纸,想把这厚厚二十五页纸从负责人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拿出门去,怎么可能?
也就是说,这是一桩密室盗窃案。
这件事很快在实验中学传开,那九份试卷也迫不得已全部作废,大大影响了我们高一年级期末考试的排期。这个事态看似严重,但老师们也弄不出个头绪。就动机而言,偷取考题的只可能是学生,老师和员工偷考题干嘛?可是就现象而言,这几天没有一个学生出入试卷室,好端端的九份试卷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呢?
这总算是提起了天琳的兴致,一天到晚马不停蹄地追查,还总说:“一定就是4班那个徐则林。他上上次月考才第90多名,怎能一个月就进步到第1名!”
可我没听说上次月考的试卷有减少呀……
说到徐则林,听说他初中的成绩还是不错的。升上高中后似乎不太适应,鲜有良好表现,加上家里的烟草生意兴隆,家长都没什么时间管他,导致他的成绩一直止步于中上水平。
但最近徐则林的成绩居然突飞猛进,不论科目,每门成绩都很快飙升到全班第一,甚至在上次月考超过了王天琳,中了全年级状元,确实有点邪门。如果说他日夜勤奋加有天赋也就罢了,但天琳说他并没有怎么努力,该玩玩该吃吃该睡睡,甚至比以前更加慵懒,所以一定是考试作弊。
但他能怎么作弊呢?从密室中偷取考题?如果他真能做到,那根本用不着读书考试,去当国际间谍都绰绰有余了。
也就是说,今天放学后的活动室就没有天琳的踪影了,每日例行的锄大D也终于告一段落。苏可照样回家复习,万雪霏犯了偏头痛没来,斯文说要回家换衣服去看一场庭审。他居然在期末将至的节骨眼跑去看庭审,他以为他的成绩很好吗!
他说他这次死也必须去,因为他好不容易约到了官网论坛上认识的那个MM一起。斯文以前每次约她,她不是说没空就是太远,都整整一个学期了还没有答应见面。这次恰巧她要去听一个庭审,斯文就趁机凑热闹,说一块去,她也终于答应见面了。辨认对方的方法是,斯文会穿一件深蓝色帽衣,头戴连衣的帽子,手里提着一个大包,包里装着一套神秘衣物。而对方则戴着鲜红色的围巾。不用说,这白痴方案肯定是斯文想出来的,如果今天那里有五十多人戴红围巾,我看你怎么认。
于是活动室里只剩下我和崔隽,还有门后那晃晃悠悠许久没洗的胸罩。
说到崔隽,他除了转笔还喜欢解谜,做过的推理题目、看过的推理小说也比我们都多。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对密室案件很感兴趣才是。但他现在却在活动室里冷静地呆着转笔,难道他已经对案情有想法了?
“你怎么看?”我问他。
“密室吗?”他的回答很专业,“虽然小说里看过很多,但现实中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确实离奇。理论上,制造密室的方法有不少。第一种手法最常见,就是那并非密室。比如凶手躲在房里,等人砸门进来后再转身出现在目击者身后,诸如此类。第二种手法,就是利用时间制造密室,最开始它不是密室,过了一定时间后就成了密室。常用的有冰和干冰,溶解升华后锁就自动落下,不留痕迹。第三种手法是利用绳线,莫名其妙地拉来拉去,这个在某部伪推理漫画中很常见……”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比如在密室里制造机关,制造假象,等等等等,再来就是超能力、高科技。他说到这里就开始没精神了,好像对现今的推理作品失望了一样。毕竟严格来说,推理作品是作者与读者的智斗,不允许有超出理解范围的科技以及超自然现象存在,不然它就只能算是悬疑故事或冒险故事。但近期的侦探作品越来越超乎常理,典型的有返老还童、喷气式滑板和蝶形变声器,还有把推理之谜当做粮食吃的魔人,最逆天的就是有个叫《推理笔迹》的,居然还有灵魂附体,要换成我写,我都不好意思说那是推理小说。凶手要是也拥有那些个能力,早杀人于无形之中了。
“故事不过是故事。故事里的侦探总能无缘无故捡到线索和证据,但现实中并非如此。对我来说,真正的推理也不全是这些。”崔隽接下来的话令我有点讶异,“所以密室那种事,让王天琳去查就好了。”
我知道崔隽很期待看到烟斗和小提琴重出江湖,但怎么也不能把偷窃试卷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吧。
看来崔隽的心思好像并不在密室那里,因为他换了个话题:“张叶,你知道校园法庭评议会吗?”
校园法庭评议会,这个名字我倒是有些概念,好像在第50期《蓝天之梦》的校园法庭专栏提到过它,但写得不够详细,大部分篇幅都描写天琳去了。我只知道这个校园法庭评议会的权力比校园法庭更高,是管理着所有校园法庭、庭辩队以及辩手的评议会。我在QQ上听范桶他们说过,校园法庭最初在国外诞生时,许多地区就成立了校园法庭和庭辩队,但各地风俗不同、辩手素质不齐,导致校园法庭杂乱无章,差点有过气的风险。直到校园法庭评议会的出现。
这个评议会统一了各地区的校园法庭,规范了辩手的基本准则、权利及处罚条例,让校园法庭规范地在世界各地传播。当然,校园法庭评议会也因国别、地域不同而有不同的规章制度。胖圭说法国的评议会不太严格,一支庭辩队可以只有二人,还最好是情侣。丢丢说日本的评议会麻烦的要死,想成为辩手首先要测智商,智商不足一定数值将被拒绝。范桶说阿根廷的评议会没什么特别的,因为国内校园法庭本来就不多,他上台玩时都很随性。
看来他们三个在国外都有参与校园法庭的娱乐,但都因语言尚未精通而涉足不深。我身为庭辩队队长,也并不知道中国,或广东省的校园法庭评议会有什么具体章程,只知道国内是先设有评议会,才敢设立校园法庭的。校园法庭的官方网站和论坛,都是由这个评议会架设。
“这些都只是一部分。”崔隽把一支笔在两只手中像舞手绢般转来转去,实在看不出他的心思,“有时候评议会也会开庭,审理一些由评议会管辖的事件,帮校园法庭分担工作。”
“那我们云起的评议会在哪儿?”我问。
“他们开庭都会选择当事学校的校园法庭作为场地,所以我也不清楚。”崔隽看了一眼时间,直起身子说,“差不多了。张叶,有空就和我去听听吧,今天有一场评议会的辩手与旌歌庭辩队的较量,在广宣中学校园法庭。你会感兴趣的。”
“旌歌庭辩队!?”
“你也知道旌歌?”崔隽说。
怎可能不知道,那是云起市广宣中学最有名的一支庭辩队,特别是斯文总说旌歌庭辩队的那个主辩怎么怎么强大,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可惜我一直没机会见识那支队伍的表现,只清楚地记得我队与人妖庭辩队交锋的最后一场,旌歌庭辩队有位辩手观察力很强大,在两千多人的观众席中用雪亮的双眼捕捉到了证言中的关键人物——斯文。也不知道那位眼睛雪亮的辩手是不是斯文一直挂嘴边的主辩手,总之难得有机会见旌歌队一展实力,我必须和崔隽去看看,反正期末考试还得重新出题,遥遥无期。
“那天指出斯文的是齐禹,旌歌庭辩队的一辩手,也是今天庭审的被告。”崔隽一路上告诉我,“齐禹是我的兄长,我希望他能获得无罪判决。”
兄长姓齐,那或许是表亲,或拜把兄弟之类的吧。
我说:“一辩成了被告,那主辩一定会上场救他咯。我真想看看旌歌庭辩队和那个主辩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神。”
“赵扬帆。”崔隽说出了那个传奇主辩的名字,“他没理由不上场辩护。齐禹是他最信赖的一辩,他绝不答应齐禹被判六个月禁止出庭。”
齐禹被评议会起诉,是因为无故缺席了某次庭辩。根据校园法庭评议会对辩手的规范,无故缺席庭辩要受到禁止出庭的惩罚。崔隽说,他还想知道评议会如何处罚在庭辩中恶心大家的辩手,看来他尚未从任小瑶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来。
但想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崔隽对这次起诉方的辩手有所了解,是云起大学附中浪淘沙庭辩队的两名辩手,他们同时效力于校园法庭评议会。他们平日接受的是云起大学教授的专业训练,实力比一般的庭辩队的辩手高出一截,绝不会在旌歌庭辩队面前落下风。
我们的目的地是广宣中学第三法庭。这是我第二次来到广宣中学,想不到他们的第三法庭也
不小,由多功能会议厅改装而成。虽然椅子坐得舒适,但椅子前方的长桌严重影响空间使用效率,导致这第三法庭只能容纳三百人不到。
主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早已摆好的校园法庭必须品:审判席、辩手席、被告席、证人席。台下的观众们看似有些松散,但仔细数数还是有不少人的,他们大多身穿广宣中学的校服。因此我们决定低调地坐在后排听,但我却突然发现前排惊现一个深色不明物体。该物体穿着一件深蓝色帽衣,还傻乎乎地戴着衣服上的帽子,手里提着一个脏兮兮的大包,不用说,包里必然装着一套神秘衣物。
他的打扮吸引了全场观众的注意,还毫无自觉地回头探头探脑,不忘寻找什么似的。崔隽倒是眼力好,问我说:“他怎么也来了?怕齐禹又认出他的脸,所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摊摊手:“他来找红围巾的……”
说起来四周围围巾的学生倒挺多,有蓝色的,有紫红色的,有粉色的,还有许多格子花纹和条形花纹的,纯鲜红围巾还真没见着一条。我想说假装不认识那个深色不明物体算了,崔隽却似乎找到了什么人,向前排走去。他先在那深色不明物体身上拍了肩膀打个招呼,吓了那物体一跳。
随后崔隽走进那排座位,在一名粉色围巾的女子身边坐下。我仔细一看,那名粉色围巾女子竟然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那发型那动作有点熟悉……她不是小蓝吗!
要不是我提出找围巾,崔隽还找不着她吧。我只好也走上前去,再拍了一下那深色不明物体的肩膀,吓了那物体两跳。
那物体看着我和崔隽,眼巴巴地望着我们没挂围巾的脖子,失望至极。
“你们谁也没看到红围巾吗!?”
我和崔隽都摇头,小蓝也诧异地看着我们,表示没发现。全场要紫的有,要粉的也有,就是没有红的。崔隽对小蓝说:“我倒是不记得你有这样一条淡粉色围巾……”
“不是粉的,是红的!”斯文一口咬定,还指着小蓝的围巾说,“我明确说了,是鲜红,完全鲜红!不可能是紫色或粉色,更不可能是她那种一块块不均匀的白白粉粉的颜色!”
显而易见,如果大家都不是色盲的话,那就是你被放鸽子了。
“不可能!我们说好在这里见面的!!”斯文眼泪都快出来了,激动地抓过后面的广宣中学的学生说,“你们有没有看见红色围巾!?”
那排学生猛地摇头说没有。
他拉住路过的学生问:“喂,你们有围红围巾的人吗!?”
学生回道:“怎可能有,我们又不是QQ……”
他又抓过前排的广宣学生:“有没有见过红围巾!”
前排一名男生的脑袋硬是被他揪了过来,嘟哝道:“红围巾?见过啊……”
“在哪里?在哪?”
“在男厕所。”
“男厕所?不是女的吗?你什么时候见到的?”斯文激动地凑上去,保持胡子几乎扎到对方的距离。
“上次开庭之前吧,都过好几天了。”
我们三个用怜悯的眼神望着垂头丧气的斯文,告诉他网络是靠不住的。要想找人穿女仆装,还是在现实中等待机会为好,记得上次那个拉拉队的娅咪娅咪还挺不错的。谁知斯文还坚持戴着帽子保持爱斯基摩装扮,信守着他那渺小的希望,期盼戴着红围巾的美女从他身后惊喜地出现,嘴里念道:“不,我要熟人穿……我一定要看班长穿女仆装上台辩论的样子……”
在会议厅几乎坐满后,从后门走进来四五个打扮成熟的人,被安排到第一排就座。小蓝告诉我们,他们几个是校园法庭评议会的评议团员。如果说校园法庭的庭辩结果由审判团决定,评议会的审判结果则由评议团定夺。别看评议团人数不多,他们对校园法庭的规章制度都很了解,能够准确地对人对事下达裁决。怪不得这次启用第三法庭,原来是为了接待这些来宾。
跟着台上的人也入场了。起诉方辩手席站上一男一女,从我这里看去个子都小小的。小蓝说他们是浪淘沙庭辩队的主辩和二辩,女的是主辩,男的是二辩,都是云大附中高一年级的学生,训练十分有素。其实浪淘沙庭辩队里还有更厉害的辩手,但因其不是评议会成员,无法站在今天的起诉席上,所以小蓝认为旌歌庭辩队在实力上占据上风。
我很期待看到辩护方辩手席站上旌歌庭辩队队员,但等了半天都没有动静。不一会,一名手持教鞭,穿着整整齐齐的制服、丝袜和靴子的长发女性赫然出现,英姿飒爽地站在审判席上,用凌厉的眼神望了望起诉席和辩护席,确认无误后,朝桌上一甩教鞭,响声震撼了整个第三法庭。
想必这位老师就是本次的审判长了。谁知小蓝说,那不是老师,是广宣中学的学生会,李以舒!
那是学生!?打扮成那样的家伙居然是学生!?她腿不冷吗!?这样的学生会,怎么看都比我们学校那什么马瞪眼强悍太多了呀。我想知道小蓝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那李看着空缺的辩护席竟然不发出质疑,难道旌歌庭辩队习惯性迟到?这个李怎么看都属于办事果断,雷厉风行的家伙,在她面前还敢迟到,旌歌庭辩队到底有多大牌!
在那声鞭响后全场肃静,谁也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就连斯文也只敢瞪大双眼欣赏她的腿。
本次的被告被这声鞭响催促上台。那是一名长得挺温柔的男子,眉毛一字平,目光也和善,即使是头一次身为被告,表情也没有流露出一丝紧张。他就是齐禹,旌歌庭辩队的实力派一辩,看来对自己的队友信心十足。
随后,齐禹做了一个令我和斯文都大吃一惊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极其绚丽夺目。笔杆旋转地飞快,速度绝不在崔隽之下,还照样能左右手灵活互换。他手里的笔虽然是硬的,但看上去就像被软化了一样,像一条蛇似的在五指间绕来绕去,还会像鲤鱼一样弹起,像一样下落。
虽说转笔没什么稀奇,转得灵活也没什么稀奇,那些我们都在崔隽身上见识过了。令我们吃惊的是,那颗几乎落地了他也不用手去接,而是把脚轻轻一抬,就又像鲤鱼一样凌空一跃,pia一声落到自己头顶上,用脑袋接着转!
转笔能转得跟转球一样,真令我大开眼界。这个齐禹是什么人,是杂技团成员还是天外来客?我们都望着崔隽,只见崔隽手里也转着笔,无奈一笑说:“齐禹转笔比我厉害。我只能用手,他全身上下都能转。”
今天算是见识到比崔隽还厉害的家伙了。这兄弟俩不但都会转笔,还又都是一辩,必然是师出同门啊。
在李和齐禹的目光对视过后,李质问道:“齐禹,你真的就这样出庭?”她的声音很响亮。
齐禹点了点头,那头上的笔也跟着弯了弯,泰然自若,毫不怯懦。
“我们很熟,也正因为熟,你知道我在开庭之后是绝不留任何情面的!”李挥起教鞭嘭一声重重打在审判席上,打得我们内心都在颤抖。可齐禹和他脑袋上的笔一点都不颤抖,好像早就听惯了。
李指着齐禹:“赵扬帆他们不来帮你,你可不要后悔!”
你说……
什么!?
赵扬帆不来?
旌歌庭辩队一个人都不来!?
我吃惊,斯文更吃惊,崔隽手里的笔也有变慢的趋势。只有小蓝好像早已知道这一切,小小声告诉我们:“赵扬帆有其它庭辩,去了广宣中学第一法庭。齐禹不用赵扬帆帮忙,他要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自己身为被告,替自己辩护吗?被告的权利好像比证人还少,非但不允许在法庭上自由发言,还不得不被辩手逼问,甚至连“反对”都不能喊!
齐禹说:“没关系,我知道,有人会替我辩护的。”说着便一抬头,把转着的笔落回手中,在虎口间像轮盘里的珠子一样旋来旋去。
除了旌歌庭辩队,还有谁能替他辩护啊?广宣中学也只有旌歌一支队伍比较强,如果找些不入流的辩手,自己没准就直接栽进去了。
“原来如此。”崔隽说了这么一句话,站了起来。
什么原来如此?我和斯文都讶异地扭头看他。他向我们摆摆手示意让开个位,意思好像似乎难道说他要上台……?
崔隽,为什么是你上台!?
“他的笔语就是这个意思。”崔隽说。
所谓口语,就是从嘴里说出的语言;手语,就是用手势打出来的语言;腹语是用腹部不知哪个部位发出来的语言;笔语,那一定是通过转笔表达的语言咯!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语言。幸亏我今天来了,不然真错过了一个大长见识的机会。齐禹为什么要崔隽上台辩护?他有这么信任崔隽吗?不对,崔隽你做过上台的准备吗!?
崔隽说:“我只知道齐禹被起诉的原因,具体情形还不清楚。”
那你能辩出个番茄还是鸡蛋?
小蓝在一旁说:“我上去帮你吧。”斯文也握紧拳头嚷嚷:“上就上!让叶子去帮你!”
而崔隽摇摇手中的笔,说不必,他一个人上去就行。既然是齐禹请他上台,那齐禹可能有什么考量,或者说,齐禹认为以崔隽一人的实力足以扳倒那两名评议会的辩手,用不着赵扬帆全队出马。就算不清楚案情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和齐禹在这种情况下磨砺过很多次了。
最后崔隽竟独自走上了辩护席,全场观众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我想提出异议,但好像根本不关我的事,连李也摇着教鞭说:“哦,这位想必就是你经常提到的那个弟弟,王牌庭辩队的一辩手。”
崔隽把手中的笔暂停,用寒暄取代了试麦:“李,久仰大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你好,我也听说过你们转笔两兄弟的事。你和齐禹师出同门,我猜风格差不多。你兄长齐禹最爱做的事就是在开庭前试麦,崔隽你也是吗?”
好一个师出同门,除了转笔,连试麦的癖好也一样!
崔隽答道:“是这样,但今天我就不试麦了。我原本是作为观众而来,两手空空,连一份证据也没有。但被告齐禹既然请我替他辩护,一定对我有充分信心,我准备不周,但会全力以赴。”
“审判长,我反对!”起诉方的主辩刚发出一句声音,谁知李主辩挥起教鞭嘭一声打在审判席上,指着评议会辩手尖锐地说:“在我发言未完前不允许随意反对!!”
“但是,根据……”
“闭嘴!!”
吓得起诉方辩手立即没了声音。
这个李好猛,竟然把评议会辩手的“反对”如此硬生生地顶了回去,看来在她面前喊反对一定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行,否则吃不了兜着走。原来旌歌庭辩队常常在这样一个强势的审判长面前庭辩,想不强都不行!
李说:“我知道起诉方想说什么。根据校园法庭评议会章程,当事人所请的辩手应在开庭之前确认及登记,否则不予承认。但现在还没有开庭,被告请任何辩手辩护都来得及,也正因为没有开庭,请不要作出“反对”的发言!”
也就是说起诉方的辩手们激动了。
看齐禹那毫不紧张的样子,显然是看重崔隽,瞧不起起诉方的两位辩手。但小蓝摇了摇头,表示并非如此。
等等,小蓝你到底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东西啊!你和崔隽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都快一个学期了我们还没弄明白,好歹你也勉强算是我们王牌庭辩队的一员吧,我只知道你是高一1班的学生,真名中好像带有“蓝”,整天绕在崔隽身边团团转,其它我们真的对你一无所知哎!
小蓝好像故意回避自己的事似的,说道:“浪淘沙庭辩队接受的是大学教授的专业训练,怎会弱?这一点齐禹和崔隽比谁都清楚。起诉方主辩朱萱子,二辩手方钟,都是不错的辩手,如果是旌歌庭辩队上场还没问题,但让没做任何准备的崔隽独自应付,可能会很吃力……”
“那齐禹打的是什么算盘!想输不成?”
“这我就不知道了……”
终于有你不知道的事了,难得。
总而言之,被告齐禹选择的是崔隽,崔隽也同意上台,两厢情愿无可非议。
崔隽的上台是合法的,庭辩队和辩手的名字也被登记下来,是我们实验中学的王牌庭辩队。在场观众也对我们王牌庭辩队颇为熟悉,因为我隐约听见四处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嘀咕着“锄大D庭辩队”什么的……
李的教鞭嘭地敲在审判席上,台下就没人再敢絮絮叨叨。
台上除李以外,被告席上是齐禹,起诉席上是朱萱子及方钟,辩护席上只有崔隽一人,接下来……
“转笔两兄弟,祝你们好运!”李举起教鞭,高声宣布,“被告齐禹,广宣中学高二1班学生,旌歌庭辩队一辩手,因缺席庭辩受到校园法庭评议会指控。下面我宣布,开庭!!” 嘭!
教鞭比惊堂木还响,打得全场人风中凌乱。凌乱了好一会,李不耐烦了,扬起教鞭指着起诉方:“起诉方,快给我发言!”
“是……是!是!”朱萱子一连三个是,像弹簧一样站起来。不是说评议会管理校园法庭吗,怎么看起来完全相反。
“或许评议团成员、在座各位、以及对方辩手崔隽尚不太了解被告的违规经过,请先让我把事件简要说明。”朱萱子拿着纸在读,“数天前有一场庭辩,起诉题为‘某学生课后请家庭教师助教,成绩明显提升,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以下简称‘家教案’。该案件的辩护方是旌歌庭辩队。”
为什么旌歌庭辩队遇到的总是如此玄幻的起诉题。
“但开庭当天,旌歌庭辩队指定一辩手齐禹并未到场,也没有说明原因,导致庭辩无法进行。依校园法庭及评议会准则,指定辩手无故缺席,庭辩作认输处理。”
我记得天琳说过,只要有任何一名辩手无故不到场,庭辩都当做认输。
“该起诉题很不平衡。最近以来,家庭教师在云起市盛行,成绩不好的学生请家教是大势所趋、理所当然,但辩护方旌歌庭辩队故意认输,让审判团无法下达判决。若判起诉方胜,那以后谁也不能请家教了,太不合理。因此,家教案的判决被往后拖延,全是旌歌庭辩队一辩手齐禹的责任。”
我觉得更多是原告的责任,没有比这更抽筋的起诉题了。
“但齐禹的责任并非仅此而已。据调查,原告姓名齐临毕,和齐禹有远亲关系。齐禹为了让原告胜诉,故意提出帮助被告辩护,再在开庭前故意缺席认输。这种行为属于使用辩手职权营私!以上就是齐禹的罪状,评议会要求对其施以惩罚!被告齐禹,你认罪吗!”
“闭嘴!!”一声鞭响打得朱萱子浑身颤悠。李指着朱萱子说:“这是该由我问的问题。身
为评议会成员,连法庭规矩都不懂!?”
“是……是!是!”朱萱子连忙坐下,把椅子抖得几乎散架。
李面向齐禹,问道:“齐禹,刚才起诉方主辩所说的一切是否属实?或部分属实?”
齐禹头顶的笔转来转去,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似的。他满不在乎地说了句:“部分属实吧。”
“哪部分属实?”
“那天我确实缺席。”
“其它呢?”
“其它的……”齐禹看了看李,看了看崔隽,把头上旋转的笔转回手中,做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发言,“不知道。”
不……
不知道!?
这是故意加重自身嫌疑的标准发言之一。
“就是说,齐禹,你既不肯认罪,又不肯解释。”李的思路很清晰,比以前见过的审判长要清晰多了。
齐禹点了点头,手里的笔也跟着点了点:“我想解释,但你们肯定不信。”
“反对!被告的借口一定牵强……”朱萱子还没说完,就被一鞭震了回来:“在我发言未完前不允许随意反对!!”
就是嘛,这个审判长可不同于以前那些白痴,她的脑子比你辩手还明白。在台上你辩手询问证人,还不如全由她来问。
李说:“齐禹,你不解释又不反驳,那想如何证明你无罪。”
齐禹说:“反驳这种事情,不是辩护方辩手的工作吗?”他的目光移向崔隽,把我们的目光也带向了辩护席。
崔隽正一手托腮另一手转笔,笔的速度缓慢,看样子正在沉思。见齐禹召唤他,他便悠然自得地挺起身子,把笔握在手中说:“朱萱子的发言我仔细听过了。我相信齐禹是不会做那些事的,起诉方的指控就由我来反驳。”
朱萱子说:“崔隽,你手上没有任何资料,请不要胡乱发言。”
崔隽回道:“资料?刚才你不是说了很多话吗,那些都是很有用的资料。”
“但接下来将是庭辩的指证阶段,你没有准备线索和证据,如何在公堂上立足!再说,你身边没有主辩,辩护席和被告席上都只有一辩手,怎会有良好的思路?靠你对齐禹的信任,还是纯粹靠你的推理?”
“朱萱子,你可不要小瞧一辩,虽然一辩的主要任务是紧紧抓住主辩的思路向全队灌输,但自身也必须拥有优秀的辩论素质。我确实擅长逻辑推理,但并非一般的逻辑推理。没有线索证据,对我和齐禹来说不是问题。你们在浪淘沙庭辩队跟教授学了那么多,应该也学过这一条……”听他们的对话好像相互认识。崔隽摇摇笔站起身来:“真正的推理,靠的不是捡来的线索和证据,而是用自己的能力挖出线索和证据!”
“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从审判席上传出。想不到李身为审判长,居然在法庭上放声大笑,而且笑得毫不突兀。那笑声和观众们扰乱法庭的嬉皮笑脸完全不同,而是严肃的、规范化的笑声。李说:“刚才那句不正是齐禹常爱说的话吗。果然是同门师兄弟,有一套!齐禹总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挖出证据,给赵扬帆铺设一条通向胜利的路,表现相当不错。今天就让我欣赏一下崔隽的表现吧。”
崔隽刚刚在活动室还曾说过:“对我来说,真正的推理不止这些。”我是第一次听到崔隽阐述他心目中“推理”的含义。
——用自己的能力挖出线索和证据。
原来这就是崔隽和齐禹试麦的来由。他们在开庭前故意和对方搭话,为的都是试探对方的言行举止,挖出对方的准备情况。平时崔隽有什么想法也总不爱说,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他都等到出庭时再把证据从证人或对方辩手嘴里生生挖出来,那时他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语惊四座。
齐禹让崔隽上台,是因为只有崔隽才能胜任。我同意李的观点,就好好期待他怎么独自一人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抵抗评议会浪淘沙庭辩队的两名强力辩手吧。 第二章 黑暗中的薄明
我从没见过李以舒这样的审判长,我身边的斯文也佩服得直流口水。比起马瞪眼、多啦A梦和主裁判,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主见,犹如统帅全庭的执政官。小蓝说,在其它法庭里,掌控局势的都是辩手,而在广宣中学校园法庭,掌控局势的非李以舒莫属。只怕善于反对的崔隽也无法轻易在她面前蒙混过关。
我知道崔隽一开始是找不到什么思路的,一是没有天琳,二是临场发挥。还好他的记忆力不错,起诉方最初宣读的类似“起诉词”的内容应该牢牢印在了他脑海里,简单地说就是列举了齐禹的两条罪状。
一个是使用辩手职权营私,一个是无故缺席‘家教案’的庭辩。
而且齐禹已经承认自己缺席庭辩,且说不出半句理由,是最麻烦的状况。崔隽虽说他相信齐禹不会做这种事,但想凭空掰过来可一点也不简单。
崔隽的首个行动和以前一样,是“试探”。他说出了句与本次起诉题没太大关联的话:“起诉方辩友之前说过,‘家教案’原告齐临毕和齐禹有远亲关系。我身为齐禹的家人,却从来没听说过亲戚里有齐临毕这个人物,请起诉方辩手说明。”
话语中带着生涩、谨慎,他真的没有思路。
朱萱子回答:“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齐临毕确实和齐禹是远亲。”
“我想请起诉方辩手证明这一点,”崔隽的笔均匀地转着,“如果无法证明齐禹认识齐临毕,就构不成使用辩手职权营私,因为齐临毕不是齐禹的家人。”
虽然齐临毕和齐禹是亲戚的可能性很高,但起诉方必须证明给大家看,这样也能给崔隽更多思考的空间。这是在黑暗中寻找路径的发言。
朱萱子想偷懒,她看了被告席上的齐禹一眼,对崔隽说:“这还用证明?你哥哥齐禹自己最清楚。请被告阐明,你和家教案的原告齐临毕的关系!”
齐禹呆呆地看了一眼起诉席,又看了一眼崔隽。他身上那支笔在肩膀上持续转着、转着,像飞机侧翼的螺旋桨,带着他的思想四处神游。见双方都许久不发言,他才又说了句惊世骇俗的话:“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崔隽,回答她。”
我觉得崔隽会被他兄长憋死。
“反对。”崔隽先说了句,我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反对什么。
果然他停了半天,想了许久才说:“请起诉方证明齐临毕到底是谁,否则使用辩手职权营私的罪名根本不能成立。”
朱萱子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身边坐的方钟。方钟也露出一副无奈的脸,甚至白了一眼齐禹,好像说齐禹是在有意添乱。
方钟拿过话筒说:“那还不容易?我们让齐临毕本人来证明。请广宣中学高二6班的齐临毕出庭作证!”
台下走上一名看似穿着广宣中学校服的男生,但那校服怎么都瞅不对劲,一是颜色深点,二是造型和周围大家很不同,看起来就像……
“是件类似的衣服,不是校服嘛。”斯文披着厚大的爱斯基摩装说。
不过他长得倒是和齐禹有点相像,特别是那鼻子,鼻梁倾斜的角度和鼻孔露出的角度似乎相
同。小蓝说:“他就是齐临毕呀。我很久以前见过,怎么现在一副不规不矩的样子……”
小蓝还见过他,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诚如小蓝所说,齐临毕走路的姿势弯腰驼背,双手摆动也大大咧咧,一副洋洋自得的表情,气质和齐禹差太远了。他站在证人席时还把双手撑在台面,重心前倾,一只脚惦着,活像哈哈镜里的不倒翁。
方钟还没上去,齐临毕就先发言了:“我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能猜到,就是嘭一声后,齐临毕身子一僵变成冰棍,整个世界清静了。
“请问证人,姓名学校班级。”方钟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问,以免受到李的教鞭袭击。
“齐临毕。”他自报姓名报得很快,像在练习速读,接下来的话就很慢,“广宣中学高二6班。”
方钟毕恭毕敬地面向李:“那我开始问他了啊……”
李没回答,双手插在胸前,表示默认。
“齐临毕,你认识被告吗?”
齐临毕斜着眼睛和身子看了一眼被告,嘴角露出一抹怪笑:“认识!认识!旌歌的一辩手,还是我家孙子嘛!”
孙子!?
方钟松了口气似的:“请说明,你与被告之间的亲属关系!”
齐临毕愣了愣,双眼翻白,指头不知掐算着什么,不一会说道:“齐禹,是我爸爸的爸爸的哥哥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
小蓝反应很快:“这不是孙子辈,差了一辈。”
“那个儿子的叔叔娶了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老婆,老婆还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就都改姓齐,又生了个儿子,但没多久他们离婚了,儿子和女儿都还姓齐,姓齐的女儿嫁给那个儿子生下个女儿,姓齐的儿子也娶了个老婆生下个儿子,后来姓齐的儿子和老婆离婚了,又娶了另一个带着儿子的老婆。姓齐的儿子就是齐禹的生父,老婆就是齐禹的生母,另一个带着儿子的老婆就是齐禹的后妈,我论辈分是齐禹的爷爷!”
小蓝瞪眼骂道:“太可恶了!”
说白了,齐禹和齐临毕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要算是远亲也勉强算,但联系他们之间的纽带人物早已离婚。还有就是,在这层关系中崔隽处于什么位置?
“崔隽是那‘另一个带着儿子的老婆的儿子’。”小蓝说。就是说齐禹和崔隽是婚姻连接的自家兄弟。
“那你呢?”我问。
“他们家没我的事。”
“为什么你不能是‘另一个带着儿子的老婆的儿子的老婆’?”
“你去死!”
我只听见方钟对崔隽说:“明白了吧,这就是他们家……不,你们家的亲属关系。孙子为了让爷爷获胜而不择手段,当然要受到评议会的制裁!”
我要是那孙子,第一个鄙视提出那种变态起诉题的爷爷。
“反对!”崔隽这一声反对喊的时机很恰当,没给李任何挥鞭的理由。
“我要提出一点质疑。”崔隽手中转着笔说,“如果一方想让对方获胜,可以在庭辩中故意放水,何必冒着受裁决的风险?无故缺席,这是不是太假了。”
“反对!”方钟喊道,“因为旌歌庭辩队不止齐禹一名辩手。就算齐禹放水,还有赵扬帆和其他队友。家教案的辩护方,胜利十拿九稳,唯一使之落败的方法,就是指定辩手缺席。”
“那我可要问问证人,你是否一早就清楚,齐禹会缺席家教案的辩护?”
我一听便知,崔隽这个问题问得很不错。齐临毕是原告,就算齐禹故意缺席,那主谋也应该是齐临毕本人。如果齐临毕说一早就清楚,那齐临毕就要负主要责任,如果齐临毕说不清楚,那就很大排除了合谋营私的可能。
齐临毕一听这个问题就不知如何回答了。他赶紧面向起诉席看起诉方的脸色,过了一会儿才嬉皮笑脸地说:“我可不清楚……那全是齐禹自己安排的。当然啦,看到爷爷有危险,小孙子舍身相救,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哈哈哈哈!”
天经地义你个鬼。
方钟说:“使用辩手职权营私,是齐禹独自一人犯下的行为。证人证言无可挑剔,请……”
“等一下!”
我认得,这个声音不是崔隽的,崔隽的双眼正牢牢盯着证人观察,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破口。而这个突破口却被台上的另一个人抢先说了出来。
“证人齐临毕,你不是和齐禹有亲戚关系吗,为什么在台上说话却向着起诉方,还要看起诉
方的眼色发言?”李的教鞭指着齐临毕,双眼像猛虎般威逼齐临毕,吓得齐临毕哆哆嗦嗦,不由得冲起诉方看了好几眼。
好的,李就是明察秋毫,和马瞪眼之流就是不一样!崔隽一定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正在想办法找证据呢,不料被李直接说了出来!
齐临毕哆嗦了一会连忙说:“因为,因为……因为我是爷爷嘛!孙子做了不对的事情,我告诫他不能营私枉法,我得亲力亲为惩罚他,这也是天经地义滴!”
天经地义你个大头鬼。
看齐禹一声不吭地站在被告席上转着笔,崔隽也有点吃惊地在辩护席上转着笔,李笑道:“齐临毕,你说的不错,法庭上不允许有任何私心。就算我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先入为主,就算我和齐禹很熟也不会偏袒他,我要参考全部人的发言,我们要按正规的流程走。辩护方,你对证人的发言有没有异议!”
“证人的发言确实无可挑剔。但他除了发言外,全身上下都是漏洞。”崔隽握紧手中的笔说,“我要询问他,很快就会对他的发言产生异议了。”
李露出满意的神情。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她对某些事情比台上的辩手和证人更清楚,只是身为审判长不能主观定论,她的敬业让我佩服。
起诉方倒是一点不慌,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二对一,他们一定认为即使崔隽再有本事,也无法在不利条件下同时对抗两个高手。
崔隽一手拿笔一手拿话筒走近证人席,他每次出庭就没哪只手闲着。他边走还边观望,看来脑子也没闲。既然说过要全力以赴,就要身体力行。
崔隽眉头皱了皱,说:“齐临毕,我真没听说过这个爷爷。”
“我也没听说过你这个孙子。”齐临毕别过脑袋,趾高气扬,“如果你一定要认我做爷爷,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了吧。”
崔隽说:“你们说齐禹使用辩手职权营私,那请证人告诉我,家教案,齐禹在审理结束后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齐临毕瞪圆眼珠子,“没啥好处,好处就是他爷爷我胜诉了!”
“但他自己却败诉了,还要受到制裁。这岂不得不偿失?”崔隽说,“所谓营私,指的是使用某种手段为自己谋利。但证人却说齐禹没好处可得……”
“反对!”朱萱子站起来,“证人已经说了,好处是让他爷爷齐临毕获胜。”
“反对!”崔隽反驳道,“让爷爷获胜算什么好处,更何况是个这么大老远八竿子打不着的爷
爷。如果齐禹在败诉后能得到什么好处,那就另当别论了。证人,你是不是和齐禹事先说好……”
齐临毕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刚要说话,却被起诉方朱萱子堵住了嘴。“反对!刚才齐临毕说过,这事全是齐禹一人所为,齐临毕毫不知情。”
朱萱子很精明。如果她不堵住齐临毕的嘴,那齐临毕的发言就会跌进崔隽的陷阱,自相矛盾了。
“反对!”崔隽说,“既然齐临毕毫不知情,你们凭什么认定齐禹是因为齐临毕故意缺席的。也许有其它理由!”
“但他并没有说出他的理由。”
“不论什么理由,要起诉齐禹营私,就必须有一个前提。”崔隽说出他的逻辑,“家教案,齐禹必须在得知原告是齐临毕的情况下,再接下辩护方的委托,如此,营私才能成立。请问证人,你能证明齐禹是得知你是原告后,才接受辩护方的委托的吗?”
齐临毕一拍桌子:“当然能!”
居然还能?
“家教案的原告谁都知道是我,全是他们故意传开的!因为他们都说我提出的起诉题弱智!”
确实很弱智。
“传开后,我就看见辩护方出现了旌歌庭辩队,还有齐禹的名字!当时我就气死了!你敢说齐禹不是看了我是原告后才接受的辩护!?”
崔隽看了一眼齐禹,齐禹转着笔没有回话,似乎是承认了。
朱萱子说:“齐禹看到亲戚是原告,就决定牺牲自己,帮助他的亲戚获胜,多么崇高的自我奉献精神啊!被告却没想到这一层,吃了大亏。”
“反对!我认识的齐禹从来不会对自己的辩手身份不负责!”
“反对!那只是你的个人情感,在法庭上不能作为论据!”
不但对方有两下子,证人的证言也很不利,崔隽又是那种找不到话似的发言,有点不妙。
“反对!请问证人,你会平白无故以自己的人格换取一个毫不熟悉的亲人的胜诉吗?”崔隽手中的笔疯狂转着,连话筒也有转起来的趋势,“齐临毕,你身为齐禹的爷爷,请问你会不会甘愿认输,让齐禹获得胜利!?”
“当然不会!”齐临毕说,“法庭有法庭的规矩,有道德,有准则!就算是亲人,我也要大义灭亲!齐禹那小兔崽子做错了,我要罚他,罚他!”
崔隽说:“那我就明白了!证人齐临毕,你对齐禹的表现不满!”
“对!相当不满!”
“尤其是家教案中,齐禹答应站在辩护方帮对方辩护,身为原告的你更是不满!”
“没错!他竟然站在对方那边!”
“那你当时希望他是胜诉还是败诉。”
“我当然想让他败诉!”
“可他确实败诉了,而且是因为你故意败诉的,请问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我没有……”齐临毕一噎,立刻说,“我,有啊!为什么故意认输!什么意思!”
“反对!”朱萱子立刻抢话,“崔隽已经承认,被告是因为证人的原因而故意败诉了,还有什么比他那更优秀的发言吗?”
“反对!我是想借此询问证人,齐临毕你身为爷爷,你还希望他败诉,结果他败诉了你又不满。请问他到底要怎么辩,你才会满意?”
齐临毕想都没想:“我希望他消停点,别干那什么破辩手了,快禁止他出庭吧。他只要上台辩论我就不满意!”
“反对!”朱萱子赶紧打断,“辩护方辩友,你到底想说明什么?证人满意与否和本案没有关系。”
“那可不一定。”崔隽握紧手中的笔,“自从旌歌庭辩队成立以来,齐禹就是一辩手。但证人的发言充分表明,他一早就对齐禹有所不满,并非短期内的事。既然齐临毕对齐禹一向不满,齐禹为什么还要帮他?”
“反对!齐禹对齐临毕又没有不满,为什么不能帮他!”
“反对!齐临毕讨厌齐禹上台辩论,但齐禹却偏偏接受了辩护方的委托,答应上台辩论,请问齐禹为什么要做出令齐临毕厌恶的事!?”
这句话让朱萱子吃了一惊,一时找不到话反驳,考虑了半天才说:“家教案的起诉题太偏激,齐禹只有接下委托,故意缺席,才能让齐临毕获胜!这是他不得已的选择。”
“未必吧,齐禹这种行为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因为齐临毕对齐禹不满,所以齐禹故意接受委
托,想做出优异的表现给齐临毕看——这是他接受辩护的可能动机。因此……”崔隽手中的笔再次旋转起来,“齐禹确实是看了齐临毕是原告后才接受的委托,但不一定是为了故意认输。他接受委托,尚有想要获胜的可能性。咬定齐禹使用辩手职权营私,不成立!”
一句话,说得朱萱子愣了愣,连全场都愣住了。唯独李没有太多变化,好像早已知道这一切似的。
崔隽说:“感谢证人的发言,让我挖到了一条宝贵线索。”
对方说齐禹使用辩手职权营私,是建立在齐禹毫无其它选择的立场上的。崔隽却利用齐临毕嘴里挖出的线索,找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这样就无法确定齐禹的营私罪了。
这条线索确实无比宝贵,是摸索过河的第一块踏脚石。有了它,庭辩就会继续进行,道路也会继续往前延伸,直到迷雾全部昭然。
起诉方点着脑袋表示佩服,看来都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他们没有害怕没有气馁,接下来还会更加全神贯注,因为崔隽所说的“用自己的能力挖出线索”并非信口开河。
朱萱子说:“齐禹为展现自己,而接受家教案的辩护,这种可能性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既然辩护方提出了如此观点,那就请你拿出证据证明它。倘若证明不了,那齐禹的营私罪还是会挂在他头上。”
她不给崔隽一丝喘息的机会,连刚找到的一线光明都要赶紧抹去。她知道崔隽手上没有证据,也知道齐禹接受辩护的目的肯定不是崔隽说的那么回事。即使崔隽拼命挖,也是挖不到任何证据的。
崔隽手里除了转着的笔和话筒以外,什么也没有。他所有的只是台上那老一辈的证人,但继续询问那名证人一点作用也没有,因为齐临毕怎么能证明齐禹的动机呢。
崔隽说:“有一个人能证明齐禹接受庭辩的动机。”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线索!?
“法庭上有起诉方,就有辩护方。有原告,就有被告。齐禹接受的是替被告辩护,那被告一定知道齐禹为什么要接受庭辩了。”崔隽说,“家教案的被告是谁?我要求他出庭作证!”
我们都差点忘了,确实是有这么个人的!家教案,齐临毕起诉的是“某学生课后请家庭教师助教,成绩明显提升,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那个“某学生”就是家教案的被告。被这种怪异的起诉题告上法庭,真有点丢人。
李宣布道:“上次的被告是高二6班的申韦。请申韦出庭作证!”
申韦既然是被告,那一定想弄明白齐禹为什么缺席,现在肯定会在场旁听的。果然,台下走上一名高个子,他和齐临毕并排站着就像一副高低杠,对比十分强烈。
我认为崔隽能想起这个人物的存在已经十分不错了,想不到他还坚持进一步追问,他一定比任何人都不信齐禹会犯下那些罪状。
“申韦同学。”崔隽仔细观察了申韦一番,除了头顶的发型看不见以外,“我也不多问了,请你说明,齐禹为什么提出帮你辩护。”
申韦一愣。
我发现起诉方的几位不但没有喊出反对,还好像很期待申韦的回答,那种寒心感让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难道崔隽这个问题正中他们下怀!?可崔隽却专心致志地盯着申韦,认为申韦是被告,肯定会帮齐禹一把……
“不是齐禹提出帮我辩护的……”申韦说,“是我去请旌歌庭辩队替我辩护的。”
“正是如此!”朱萱子立刻站起来,她听了申韦的发言后就好像磕了药一样,“申韦请旌歌庭辩队辩护,辩手齐禹是被动参加的,这就排除了齐禹想在齐临毕面前表现自我的可能!因此……”
“我反对!”崔隽立刻拦道,“既然齐禹是被动参加,那又何谈蓄谋营私!”
“不能是刚巧吗?”朱萱子得意地摊开一只手,“齐禹接受家教案的辩护后,不小心发现原告是自己的爷爷。为了帮助爷爷获胜,自己只有缺席庭辩认输。崔隽你提出齐禹主动‘展现自我’观点就不能成立了!”
这个巧合概率确实不低,但本场庭审的关键点并非这里。我见到台上的崔隽眉头有些锁紧,认认真真地观察齐临毕和申韦,似乎觉得那对高低杠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齐临毕是齐禹的爷爷,却帮着起诉方。申韦是被告,也帮着起诉方。而且他们好像早就在一起讨论过什么似的!说白了,这帮人怎么看上去像是……
一伙的!?
李紧闭双眼,好像在表达自己不能凭眼睛观察,要平心而论。齐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从他身上转来转去的笔可以看出,他很想给崔隽助力,但畏首畏尾。崔隽手中的话筒被平托在胸前,好像中了埋伏似的,一时半会没有发言。
确实是陷阱。
那个申韦,是起诉方埋设的一个大大的陷阱!崔隽本以为自己找到了通路,没想到却一头栽了进去。
在这种情形下还想从黑暗中爬出来,难如登天。
“我反对。”崔隽还在坚持,“别忘了旌歌庭辩队不止齐禹一名一辩手。为什么指定的一辩手不是其他人,而是齐禹!?是因为齐禹要求出场,赵扬帆才在受理单上写了他的名字。齐禹是主动要求的!”
朱萱子说:“齐禹是否主动要求,这点让我们来问证人申韦吧。申韦,请你说明你请旌歌庭辩队辩护的经过!”
申韦马上说:“我就是去他们活动室,找到赵扬帆、齐禹他们,赵扬帆答应辩护,然后嘛……我向赵扬帆提出让齐禹也上场,他们就答应了,填上了齐禹的名字……没想到齐禹和齐临毕是亲戚,太了……”
这句证言的意思是:齐禹是完全被动的。
崔隽问:“你为什么特别要求齐禹上场?”
“反对!”朱萱子说,“辩护方的问题与本案无关。申韦喜欢齐禹帮他辩护,有什么不可以?”
“反对!为什么申韦只指定齐禹,不指定其他辩手?”崔隽说,“好像申韦早就知道齐禹和齐临毕之间的关系似的。”
申韦说:“我不知道……我是喜欢齐禹的辩风,但就算不是齐禹也不打紧……”
“那齐禹对你选他有什么表现!”崔隽问得有点急。
“齐禹很开心地答应了啊……”
“就是说,齐禹是知道原告是齐临毕,他才开心答应的!”崔隽说。
“反对!”朱萱子说,“齐禹是知道可以缺席认输,才开心答应的!”
崔隽立刻说:“如果齐禹想故意缺席认输,应该更主动地想要成为指定辩手。请问证人申韦,在你选择齐禹之前,齐禹有做过主动想成为一辩手的行为吗!”
申韦说:“他好像……好像有,齐禹在我提出委托时就说过:让我上场!”
“这就说明齐禹还是很主动的,并非完全被动!”崔隽的陷阱让证人跌了。
“反对!不管主动还是被动,齐禹无故缺席、营私是不争的事实。崔隽,你到底有没有证明齐禹是为了其它理由而接受辩护委托的证据?如果没有……”
“我有。”崔隽肯定地说。
他有?哪里有?刚才他们辩了一堆都在绕弯子,我什么眉目都没找到。
谁知崔隽说:“刚才证人申韦已经说明,当申韦在活动室里提出委托时,齐禹当场说了句‘让我上场’。当时申韦还没有说出原告是齐临毕。因此,齐禹接受辩护委托的理由,根本不可能是故意认输!”
“不,不是的……”申韦连忙摇摇手申辩,“齐禹早就知道原告是齐临毕了。因为我向他特别强调,原告是齐临毕……”
“你为什么要向齐禹特别强调原告是齐临毕!?”崔隽逼问,“这没有任何必要,证人在说谎!”
“我这么说是为了辩赢……我没有说谎……”
“反对!”朱萱子突然打劫,“证人并没有特别强调原告的名字,只是提到过!”
“反对,证人已经把实话都说出来了。申韦,你明明早就知道齐禹和齐临毕之间的关系,否则不可能为了辩赢而刻意提出原告齐临毕的名字。”崔隽说,“齐禹和齐临毕有亲戚关系,你还要齐禹帮你辩护,这是为什么?你不怕齐禹放水吗?不怕齐禹故意认输吗?是的,你不怕,你知道这样反而能赢!为什么能赢?你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推理,那就是,齐禹和齐临毕之间的关系——非常差!”
他旋转着笔,那笔头没有四处飘荡,而是不停指向两位证人。
“证言被我挖出来了。”崔隽说。
齐禹在得知原告是齐临毕后,便说了句“让我上场”。
那句“让我上场”不可能是为了故意缺席认输而说的,因为申韦说过,他刻意向齐禹提出齐临毕的名字,是为了打赢官司。凭什么赢?只能凭齐禹和齐临毕关系不好,齐禹想赢还来不及,又怎可能为了齐临毕获胜而故意缺席认输呢?
这么一来,使用辩手职权营私罪就被彻彻底底推翻。其实法庭里时时处处都表现出齐禹和齐临毕关系不好了,但台上一直没有证据。如今崔隽切切实实地把证言给挖了出来。
小蓝和斯文都赞叹崔隽的勇猛:“太棒了,齐禹脱罪了!”
还没那么简单吧。你们看朱萱子又站起来了,她说:“很好,假设齐禹没有使用辩手职权营私,但他无故缺席庭辩是事实,是他自己承认了的事实。缺席庭辩导致队伍认输,同样是重罪。再说,谁知道齐禹一定没有使用辩手职权营私?他和齐临毕关系差,这么想赢,却偏偏没来,可能吗?他多半是在中途良心发现,觉得还是不能让自己的爷爷败诉,所以无故缺席了庭辩。”
崔隽在起诉方手中攻下一城,总算能大喘一口气:“别着急,我这不是要接着推翻它吗。谢谢大家配合,我手上已经握有很多筹码了。”
李挥鞭敲响审判席的桌子说:“齐禹被控告使用辩手职权营私一事已经大致洗脱嫌疑,但他依然缺席了庭辩。根据评议会章程,无故缺席庭辩要判禁止出庭六个月。此事无须目击证
人,因为我就是家教案的审判长,我和全场观众亲眼目睹了齐禹的缺席,请问辩护方对此有什么说法。”
崔隽说:“李,虽然我也不太懂评议会章程,但我从你们的言辞中听出,‘无故’缺席,才会受到裁决。假若辩手临时有事,庭辩也是可以请假的。”
“反对!”迟迟没有发言的方钟站了起来,“辩护方想说被告临时有事不来?如果是这样,被告早可以说明他缺席的理由。但他拖到现在火烧眉毛,还迟迟说不出他因何缺席。毫无理由的缺席,我们当然认为他是营私,就算不是营私,也当无故缺席处理。”
之前问过齐禹为什么缺席,他说的答案好像是“不知道”,后来又说“就算说了也没人信”。这都什么破发言,让崔隽怎么帮他。
但崔隽一副自有办法的样子,没有回座位,一直站在法庭转笔:“既然齐禹说不出缺席的理由,就由我来替他说。我还要询问证人,齐临毕。”
“请便。”方钟说,“如果问不出东西,你又拿不出证据,齐禹的无故缺席就定案了!”
崔隽走到齐临毕身边说:“齐临毕,你曾说过齐禹的缺席令你不满,但如今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你和齐禹的关系很差,他缺席,不但让你获得了胜诉的机会,还让他本人遭到评议会的诉讼。你应该很开心才对吧!?”
齐临毕指着崔隽说:“你是什么意思!?你,你以为他不缺席,我就胜不了诉?”
“起诉方的辩友也曾说过,你提出的起诉题太不平衡。某学生课后请家庭教师助教,成绩明显提升,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你认为审判团会判全体学生禁止请家教吗?就算判了,如何执行?”
齐临毕说:“我,我知道没办法,但既然是校园法庭,齐禹又缺席,我是有很大机会胜诉的!”
“你怎么胜诉?你身为原告,能否说说家教案的起诉方的思路。”崔隽问。
“他们的思路就是,请家教不好啊,影响正常上课!学生们请家教,都不听课了,还要耽误时间精力……我也不知道……!”
“这样岂不是成绩会下滑?”
“是会下滑……”
“那为什么属于不正当竞争?”崔隽说,“请家教有风险,成绩下降了就他倒霉,成绩上升了就是不正当竞争?你不觉得这个起诉思路一点都靠不住吗!”
“反对。”方钟突然拦道,“辩护方问了半天都不知道在问什么。那次起诉题和齐禹无故缺席没有任何关系!”
“反对,当然有关系。”崔隽说,“齐禹是想赢齐临毕的,又有个具优势的起诉题,会无故缺席认输?当中必有玄机!证人,齐禹想赢你,你是不是也想赢齐禹!?”
“我当然想赢齐禹。”齐临毕说。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赢他!?”
“我……我就等着赢呀!”齐临毕说。
“第一,齐禹所在的辩护方占据优势;第二,你原告和起诉方的思路一塌糊涂;第三,辩护方是赫赫有名的旌歌庭辩队。证人齐临毕却说,他等着赢!”崔隽指着齐临毕,“为什么等着就能赢?”
“反对!”方钟喊道,“证人又不懂法庭上的胜负。”
“反对,这个证人很懂,因为他的作证思路非常清晰,刚才还一个劲想把齐禹往死里整!”崔隽说,“一个思路清晰的原告,岂会在那种劣势的庭辩中坐等胜利?他既然能够等着赢,那手里必然握有通向胜利的法宝!”
“反对!原告怎么会有胜利的法宝?胜利掌握在辩手的手中!”
“反对!辩手什么都没做,原告不也差点就胜利了吗!?”崔隽说,“原告齐临毕和齐禹的关系很差。他知道自己获胜不了,于是采用特别手段,让齐禹无法出庭!——缺席庭辩算认输,原告就直接胜诉了!”
一系列喘不过气的对话最后让我大吃一惊,连全场观众都忍不住“哇”出来。事情竟是这样!?崔隽说的逻辑确实很可能发生,也很符合齐临毕和齐禹的表现。齐临毕说“等着赢”,就表现出了他在开庭前就有获胜的把握。
“反对!崔隽,你说是齐临毕让齐禹无法出庭的,你有证据证明吗!?”
崔隽说:“当然有!齐临毕曾说过一句证言:‘既然是校园法庭,齐禹又缺席,我是有很大机会胜诉的’。这句证言充分表明,在开庭以前,齐临毕就知道齐禹会缺席了!”
全场观众都瞪着证人齐临毕,齐临毕很不自在地把手托在证人席上。崔隽追问道:“请问齐临毕,你为什么在开庭前就事先知道齐禹会缺席呢!?”
“我,我……”齐临毕摆着pose,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才怪。
“反,反对……”起诉方的反对也没什么力度了,“齐临毕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反对!”崔隽说,“别忘了,这可是你们给我的线索。因为齐临毕和齐禹的关系,非常差!”
李的双眼早已睁开,高举教鞭,好像她心里很多判断都已经确定了似的。她说:“倘若辩手因为原告的使坏而无法出庭,那他就是无罪的。责任全在原告身上。请问起诉方还要提出齐禹的其它罪状吗?”
“可,可是齐禹缺席造成的影响并不仅仅如此,他的缺席导致原本必胜的庭辩变得模棱两可……审判团迟迟无法下达判决,齐禹已经酿成了恶果!”朱萱子起来说,“如果他按时到场,家教案的判决就不必拖延!”
李用一鞭敲打审判席:“我问的是齐禹的其它罪状!缺席的缘由已经水落石出,责任并不在他!即使酿成恶果,也应从轻处罚。”
“如果家教案的辩护方不是必胜的,那审判团就可以下达判决了吧。”
一个不怎么熟悉的男声从法庭上传出,好像来自辩护席的方位,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仔细一看,居然是……
齐禹!?
齐禹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被告席,站上了辩护席,和崔隽并排站在一起。
朱萱子喊道:“反对!被告不允许擅自离席,更不允许随意发言!还有,家教案的辩护方怎么不是必胜?请家教还有错不成!?”
“你们对我已经没有其它指控了,我当然可以以辩手的身份站在这里。”齐禹的精神状态和刚才那神游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的发言吐字清晰,手中的笔和崔隽协调一致,两人像一架双螺旋桨的飞机,“既然起诉方认为家教案中,辩护方必胜,那就请你们来当辩护方,替被告申韦辩护。我们则会当起诉方,证明学生请家教属于不正当竞争。如果我们赢了,家教案就并非必胜,审判团也可马上给出判决,我一点也不用受到处罚;如果你们赢,那我就承认家教案的确是必胜,是我延误了判决,我甘愿受罚。怎么样?”
不是吧!
齐禹你想做什么?我知道旌歌庭辩队厉害,能把歪的扭成直的,把对的说成错的……但要证明学生请家教是不正当竞争,简直和要证明一个人不能同时拥有两只手一样。
崔隽无奈地耸耸肩膀:“你真爱给我出难题……”
“崔隽,刚才你只是防御成功。”齐禹说,“接下来该我们反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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