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２０１３年３月，第４３卷第２期，Ｍａｒ．，２０１３，Ｖｏ１．４３，Ｎｏ．２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Ｎｏｒｔｈｗｅｓｔ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Ｅｄｉｔｉｏｎ） 【东西方哲学研究】 柏拉图《美诺》中的德性论 解读苏格拉底对美诺三个德性定义的回应 郭振华 （西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陕西西安７１００６９） 摘要：德性论是柏拉图哲学、伦理思想的首要主题。柏拉图的《美诺》是直接处理德性问题 的一篇重要哲学对话，也是柏拉图唯一一篇以德性本身为主题的哲学文献。该对话通过追问“什 么是德性”、“如何获得德性”以期获得关于德性的知识。柏拉图《美诺》中关于德性论的哲学之思 主要内蕴于苏格拉底对美诺三个德性定义的回应之中。三个回应一方面旨在显明追寻德性之为德 性所必须厘清的三个争辩：“列举”与“定义”之辩、“多”与“一”之议、“美”与“善”之争，另一方面 旨在阐明作为“无知之知”的知识乃是德性的核心要义。 关键词：德性；知识；记忆；无知之知 中图分类号：Ｂ５０２；２３２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０－２７３１（２０１３）０２－００２５－０５ 古希腊哲人柏拉图（Ｐｌａｔｏ）的德性观，在古希腊 都谈论德性，谈论别的你们听我说的事——听我说 哲学思想研究中一直备受关注。本文着眼于柏拉图 对自己和别人的省察，听我说，未经省察的生活不值 的重要对话作品《美诺》，该对话以德性问题为主 得过”（柏拉图，《申辩＞＞３８ａ５①）。 ‘嘲 题、以苏格拉底（Ｓｏｃｒａｔｅｓ）和美诺（Ｍｅｎｏ）为主要对 一话者；并试图为柏拉图“德性即知识”这一重大的西 、列举与定义：德性的部分与整体之辩 方哲学命题提供进一步细致的解读。苏格拉底没有 在苏格拉底追问下，美诺给出的第一个德性定义 像高尔吉亚（Ｇｏｒｇｉａｓ）或普罗塔戈拉（Ｐｒｏｔａｇｏｒａｓ）那 是：“苏格拉底啊，但这并不难讲。首先，如果你要男子 样直接教授关于德性可教或者不可教的理论，而是 汉的德性，这很容易。男子汉的德性就是，能够承担城 似乎只向对话者提问。其实，提问者若非真正关心 邦事务，而且在执行城邦事务时，对朋友做好事，对敌 回答者，就不是真的在提问；谁像苏格拉底一样以提 人做坏事，小心别让自己遭殃。如果你想要女人的德 问为生活中的事业，就绝对关心一种回答。因为苏 性，那也不难讲，女人要好好齐家，保全家里，服从自己 格拉底是在就值得问的东西提问，是一种关键性的 的男人。小孩子的德性有所不同，包括女孩子和男孩 提问。追问“什么是德性”，意味着探究什么是正确 子。老人的德陛也不同，如果你想要的话，［老年］自由 的生活；是否回答这一问题、是否寻求辩解、是否做 人的德ｆ生也不同，如果你想要的话，［老年］奴隶的德性 出辩解，意味着是否为自己的生活负责。诚如苏格 也不同。还有许多其他德性，所以，要讲什么是德性， 拉底受审时所言，“对于人来说最大的好就是，每天 没问题。各种活动、各个年龄段，依我们各自作用的不 收稿日期：２０１２－０４．１１；修回日期：２０１３－０１－１７ 基金项目：西北大学２０１２年度科研基金项目（１１ＮＷ３７） 作者简介：郭振华，男，陕西扶风人，西北大学博士后，从事西方哲学、古典学、中西哲学思想比较研究。 ①本文引用柏拉图著作时，均按照国际通行的斯蒂芬页码标注。希腊原文校勘本可参照Ｊｏｈｎ Ｂｕｒｎｅｔ．Ｐｌａｔｏｎｉｓ Ｏｐｅｒａ．Ｏｘ－ ｆｏｒｄ Ｃｌａｓｓｉｃａｌ Ｔｅｘｔｓ，ｆｉｖｅ ｖｏｌｕｍｅｓ．Ｏｘｆｏｒｄ：Ｃｌａｒｅｎｄｏｎ Ｐｒｅｓｓ．１９０１—１９０７． ２５ 同各有其德陛，与此相应，依我看，缺德也是这样，苏格 拉底啊。”（《美诺》，７１ｅｌ一７２ａ４０）） ‘Ｈ ’ 然而美诺答非所问。苏格拉底让美诺讲讲，美 诺的老师高尔吉亚关于德性的看法，而美诺讲的是 自己关于德性的看法。苏格拉底显然对高尔吉亚的 定义更感兴趣，这暗示出美诺的被动而不自知。而 且，就问题是“什么是德性”而言，美诺的回答甚至 算不上一个定义，因为它不是告诉我们什么是德性， 而是列举各种德性。且列举中至少有两项明显的缺 失：第一，只提到老年奴隶，却没有小奴隶，但是美诺 身边就有一位小奴隶——在下文中，这位小奴隶将 被苏格拉底唤上前来进行几何演示，成为这篇对话 的重要配角；第二，只提到男子汉“小心别让自己遭 殃”，却没提到使自己受益，而这似乎才是美诺后来 几乎唯一力图去做的事情：不惜损害一切人，哪怕是 最亲近的朋友，只要能使自己受益。＿３ Ｊ（脚 美诺的第一个德性定义相当含混，其含混之处 有三。第一，女人的德性在于“好好”齐家，男子汉 的德性却只讲执行城邦事务、不讲“好好”执行城邦 事务，似乎只要执行城邦事务便无所谓好坏或者说 超善恶。第二，该定义中各种人的德性之间似乎有 矛盾。例如，提到女人的德性时都是对人好，与之相 对，损害人就是缺德；而提到男子汉的德性时，损害 敌人却是一种德性。第三，整个定义可以分为三部 分：青壮年人、小孩、老人。先提到男子汉和女人；在 谈小孩子的德性时，却先提女孩子、再提男孩子，这 暗示青壮年人的德性不同于小孩的德性；接下来提 到老年自由人和老年奴隶的德性，更是暗示青壮年 人的德性不同于老人的德性。总之，在整个定义中， 美诺做出的区分暗中强调的都是青壮年人，即完美 的人、处在最佳状态的人。 在回应美诺的第一个德性定义时，苏格拉底强 调，自己问的是单数的德性（ｖｉｒｔｕｅ ａｓ ｓｕｃｈ），而非复 数的德性（ｖｉｒｔｕｅｓ）。正如问什么是蜜蜂，却得到对 一大窝各种不同蜜蜂的列举。定义着眼于整体，列 举着眼于部分；定义着眼于同一，列举着眼于差异。 要讲什么是德性，等于为德性下定义，等于要讲出关 于德性整体的知识。这里的问题是，我们是否只有 拥有关于整体的知识才能认识部分。 接下来，苏格拉底继续以蜜蜂为喻（ｉｍａｇｅ），制 作一出“对话中的对话”或者说“剧中剧”。该剧中 剧的要点有：（１）剧中剧的要害在于试图悬置、打 ①本文引用柏拉图《美诺》时，由引者参考文献［２］自行译出。 ２６ 破，甚至摆脱原有对话（即美诺与苏格拉底之间的 对话）的因果（ｃａｕｓａｌｉｔｙ）。通过引入一位匿名、不在 场之人进行假想中的对话，使美诺有可能超出自身、 反观自身。尤为重要的是，这使得对话者的问答关 系完全颠转。我们知道，决定和主导对话方向的往 往是提问者而非被问者。（２）苏格拉底以蜜蜂为 喻，但是蜜蜂之间的差异远远不如人的道德德性之 间的差异那样复杂。实际上，苏格拉底是在暗示，美 诺意欲超越诸道德德性之差异，直接得到同一的、整 体性的德性。在《斐多））８２ａ—ｃ处，…‘ ’苏格 拉底谈论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时，区分了各种人。第 一种是追求智慧的哲人，这种人最幸福，会回到神身 边。第二种和第三种人各变成某种动物。第二种人 僭主（ｔｙｒａｎｔ），会变成狼，他们会游走于整体之外，或 者自成整体。剩下的第三种人会变成蜜蜂、马蜂或 者蚂蚁——这种人只具备日常意义上的正义和节 制，而不具备智慧和勇气这样的德性。美诺因为缺 乏智慧和求知欲，显然当不了哲人；因为缺乏正义与 节制，美诺不会认为自己是蜜蜂一样的人。美诺显 然想当第二种人。 二、多与一：德性的容他性与排他性之议 美诺在苏格拉底迫问下给出第二个德性定义： “除了能够统治众人以外还有什么呢？如果你想要 多中的一。”（《美诺》，７３ｃ７一ｄ１）［２１（Ｐ１５６） 在正式回应第二个定义之前，苏格拉底再次让 美诺回忆“你追随的高尔吉亚”怎么讲。此处美诺 并未因被当作传声筒对待感到冒犯，从而在某种程 度上展现出节制的德性。然而，在该定义中，德性就 是“能够统治众人”。这是全篇对话中美诺给出的 三个德性定义的中间项。该定义揭示了第一个定义 中未明言的东西：美诺的德性定义是排他的（ｅｘｃｌｕ． ｓｉｒｅ），而非容他的（ｉｎｃｌｕｓｉｖｅ）。在希腊文中，“众人” 为ａｎｔｈｒｏｐｏｉ（“人类学”ａｎｔｈｒｏｐｏｌｏｇｙ一词中的ａｎｔｈｒｏ． ｐｏ一即源于该词），不同于ａｎｅｒ（“人”、“男子汉”、 “英雄”）。Ａｎｅｒ指有能力、有财富、有地位、为人敬 仰的真正的人，奴隶称得上ａｎｔｈｒｏｐｏｉ，但称不上ａ— ｎｅｒ。按照该定义，德性独属ａｎｅｒ。可是这样一来， 遑论奴隶，就连女人、老人、小孩都谈不上有德性、符 合人应该有的样子（ｅｉｄｏｓ）。唯独进行统治的男子 汉有人样。这样的统治者是怎样的人呢？僭主。僭 主在常识中是有德之人？显然不是。 了解你的“实质”，那你一定会非常不以为然。克莱 因（Ｊａｃｏｂ Ｋｌｅｉｎ）指出，此处苏格拉底以色定义形，色 不离形形不离色，其实是在引导美诺得出苏格拉底 著名的基本命题：没有知识就没有德陛，没有德性就 没有知识。知识伴随着德性，德性在某种意义上先 于知识。德性是知识，并不意味着德性与知识完全 我们注意到，我们无法据美诺的第二个定义说 一明例如小孩和奴隶的德性。苏格拉底讲，“但那样 来，美诺啊，小孩子和奴隶的德性也是一样喽，他 们都能统治主人，依你看，进行统治的奴隶仍然是奴 隶？”这句话前半句提到“小孩子”和“奴隶”，后半句 却只重复“奴隶”，即离该定义所规定的德性最远的 一“同一”，而是说，你不可能看到二者单独出现，因为 二者总是“伴随着”出现 Ｊ（ 们。 种人，也是城邦中最低的一种人。很明显，该定义 是一个排他的、最高意义上的德性定义。这句话的 美诺对苏格拉底所给的范例非常不满。你这个 另一个要点在于，美诺定义中讲的是“能够统治众 人”，而苏格拉底在奴隶方面进行重述时，先是提到 “能统治主人”的奴隶，然后提到“进行统治的奴 隶”——美诺没有注意到此处对统治的“潜能”与 “实现”的混淆。如果美诺所言为真，那么小孩和奴 隶要有德性，都必须有能力统治，这样就难免出现如 下状况：小孩统治父母，奴隶统治主人。哪个主人敢 要能统治主人的奴隶？哪对父母不会对能统治父母 的小孩头疼？此处埋下两条相互交织的线索：奴隶 一主人一线见于苏格拉底用“小奴隶演示”使其主 人美诺明白一些事理，而小孩一父母一线见于下文 中的“俄狄浦斯”悲剧主题。 在美诺第三次定义德性之前，苏格拉底开始用其 他范例，向他展示如何“定义”。即便美诺的列举穷尽 一切德ｌ生，我们也不能说这就是德性定义。正如列举 各种形，也不能说这就是形的定义。于是，苏格拉底再 次制作一段剧中剧，只是剧中剧的两位主角发生了变 化：提问者不再是苏格拉底，而是“有人”；被问者不再 是“有人”，而是美诺。剧中剧里的美诺就像小学生一 样，一步接一步紧跟苏格拉底。而剧中剧里的美诺的 回答，都得到《美诺》中的美诺的确定。 在以形为例之后，苏格拉底继续以色为例。列 举白等等个别色，不等于定义色。为何以形、色为 例？因为形和色非常显而易见，目之所及处处皆是 “形形色色”。正如个别的白不等于色，个别的圆不 等于形，刚才列举的那些个别德性也不等于德性。 正如曲与直两种相反的形都是“形”，正如白与黑两 种相反的色都是“色”，那么，难道主人的德性与奴 隶的德性两种德性不都是德性？“既然你为多冠以 同一名称，你说它们，甚至包括那些彼此相反的形， 无不是形；既然你将圆和直都命名为形”——苏格 拉底在此处提到“名称”。虽然主人德性与奴隶德 性从某种角度讲具有“实质”性的不同甚至高低，但 他们在作为“名称”的德性方面并无不同。从日常 生活经验上讲，如果有人认为知道你的“名字”等于 定义不完备，太“肤浅”。可是，指出对方定义的不完 备性，不正是苏格拉底惯常的做法么？苏格拉底佯装 不知，故意问美诺是什么意思。其实按照美诺这种问 法，苏格拉底方才完全可以反问美诺：你说德性就是 统治众人，可是什么是“众人”？正如美诺下次定义时 以苏格拉底大概知道什么是“众人”为前提，苏格拉底 给形下定义时也以美诺大概知道什么是“颜色”为前 提。可是美诺不接受这一前提，他答道：你用色定义 形，可是“如果有人宣称自己并不认识色，而是像对形 一样困惑于色，你又该如何作答？”从日常生活经验上 讲，除了盲人和色盲患者这些特例之外，谁会不识色？ 至少美诺在上文中就曾表明自己识色，提到过自己认 识白色以及其他颜色。此处，美诺一定要讲，在用色 定义形之前、在以色为出发点定义形之前，必先定义 色。这是一种非常“几何学”式的做法，作为高尔吉亚 的学生，美诺不可能不熟悉这种做法。如果我们在定 义任何东西之前，都要先定义用来定义它的东西，那 这个过程岂不是要无限推下去？即便就欧几里得几 何而言，也并非没有公设或者说前提，且不论这些前 提在几何学家看来何其“自明”。也就是说，美诺甚至 超出了几何学，要追求一种不以任何东西为前提的科 学。我们总要用某种程度上“已知”的东西定义“未 知”的东西。正如更为“显而易见”的色可以充当我 们认识相较而言没那么“显而易见”、更为抽象的形的 起点，也许更为“生活化”的德陛可以充当我们认识相 较而言没那么“生活化”、更加理论化的知识的起点。 于是，苏格拉底说：“形是立体的界限。”对几何 有兴趣的美诺显然喜欢这个定义，急忙请苏格拉底 照样讲讲色，甚至没有对苏格拉底表示感谢。美诺 之前答应，只要苏格拉底用形的定义满足他，他便会 用德性定义满足苏格拉底。可以说，美诺违背了自 己的诺言，因此并不正义。美诺喜欢这个定义的原 因在于，它更几何学、更科学、更技术化、更专业化、 更不“肤浅”。在苏格拉底讲辞中，相比之下，第二 个定义显然更“科学”、“抽象”，第一个定义显然更 “常识”、“具体”。科学脱胎自常识，由常识抽象而 来。问题在于，科学会不会遗忘作为其来源的常识、 会不会鄙视常识甚至使自身孤立于常识；正如我们 看到美诺之前的两个德性定义之后也许忍不住要 问，作为第二个德性定义的化身的统治者（因为美 诺并没有说是“正义地统治”，我们甚至可以说该定 义的化身是僭主），会不会遗忘作为其来源的城邦 或者说各种邦民、会不会鄙视邦民甚至使自身孤立 于常识？正如苏格拉底所暗示的，第一个形状定义 的主语是“我们”，第二个形状定义的主语是“我”。 三、美与善：德性的诗与哲学之争 在苏格拉底请美诺抛开高尔吉亚，自己讲讲时， 美诺给出第三个德性定义：“好吧，依我看啊，苏格 拉底，德性正如诗人所言，就是‘欣赏美的东西，而 且对其有能力’。我也这样讲德性：欲求美的东西 并且有能力得到。”（《美诺》，７７ｂ２—４） ｎ 美诺说“德性正如诗人所言”，也就是说在给出 两个“高尔吉亚式的定义”之后，美诺给出一个“诗人 式的定义”。克莱因注意到，“来自别人的、回忆起来 的意见，一直‘伴随着’美诺所想的东西。这显得就是 美诺的‘习惯”’。＿２ Ｊ（ ”美诺并未遵循之前苏格拉底 给出的定义样本。即便通过引述诗定义德性时，也并 未完全遵循诗句的样本，而是将诗中的“欣赏”替换为 “欲求”。将“欣赏”等同于“欲求”，等于要“欣赏”某 样东西或者某个人就一定对其有“欲求”或者说想要 得到、想要使其属于自己。而且该定义再次遗忘给 “欲求”或者说“得到”加上“正义而非不义”（即“好 好”的具体要求）的限定。而且，按照美诺的定义，德 性不但在于“得到”，甚至在于“欲求”。 这个定义的确很诗化：像诗人一样强调“美” （ｋａｌｏｎ）。这个词也有“高贵”的意思，尤其指为他人 或城邦做出超出自身之“善”或者说好处、利益（ａｇａ— ｔｈｏｎ，“ｇｏｏｄ”ｏｒ“ｉｎｔｅｒｅｓｔ”）的事情所体现的东西。 可是当苏格拉底问美诺“谁欲求美的东西，谁就欲 求好的东西”，美诺回答说：“差不多。”此处要害在 于，欲求美、高贵的东西的人并不多。可以说，这是 一种“主人德性”，奴隶不一定欲求美、高贵的东西， 即便欲求也没能力，反而心生“怨恨”。如果从美的 角度定义德性，那么这是一个排他性的定义。我们 可以注意到，美诺的第一个德性定义包容了奴隶的 德性，而第二、第三个定义排斥了奴隶的德性。可是 即便不欲求美的东西的人，也欲求好东西——人人 都欲求好东西欲求对自己来说好的东西。说欲求好 东西并且对之有能力就是德性，等于说人人都是有 德之人，等于说人人都实现了自身人性的潜能。这 会是一个容他性的定义。 为了回应美诺的诗化德性定义，哲人苏格拉底 力图指出，欲求坏东西其实是出于无知。有人之所 以欲求坏东西，其实是因为他们误以为坏东西会给 人带来好处。之所以误解，是因为“欲求那些看上 去对他们而言好的东西，而那些东西事实上是坏 的”。也就是说，他们困惑于事物的美的表象，而没 有看到事物不善的实质。美往往可以不真，海市蜃 楼也很美，也就是说，可以有不真的美；可是善一定 要为真，而且人往往是在求善、求好处时才会较 “真”。之所以欲求坏东西，是因为人们“不知道”看 上去对他们而言好的东西其实是坏东西。同理，做 坏事也是出于无知——之所以做坏事，是因为人们 “不知道”看上去对他们而言好的事情其实是坏事。 苏格拉底进一步使美诺承认，明知道坏东西有 害却去追求的人很“不幸”（ｋａｋｏｄａｉｍｏｎ，ｕｎｈａｐｐｙ）。 没人希望自己“不幸”。因此没人希望得到有害的 坏东西，他们这样做仅仅是出于无知，或者“不能自 制”（即理性屈服于欲望，参看《尼各马可伦理学》卷 七）。［５１（Ｐ１９１Ｉ２＂ 然而无知者、不能自制者并不简单等 同于坏人——不能自制者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无知 者，没有坏、只有无知。一旦人知道坏东西是坏东 西，就不会去追求，而会转而追求好东西。在抵挡坏 东西的诱惑时，即便你会感到不快甚至痛苦，也并非 不幸。在这一点上，追求好东西的人与追求坏东西 的人在人性上并无不同——只须让后者有知。因 此，德性是知识。这是苏格拉底式（即“辩证”式）哲 学对话的起点。在此基础上，德性才能使人得到真 正的好东西、使自己幸福（ｅｕｄａｉｍｏｎ）。这正是“人 应该如何生活”的问题。人应该如何生活？应该追 求幸福。如何追求幸福？有能力欲求好东西。欲求 怎样的好东西？欲求真正的好东西。怎样才能欲求 真正的好东西？要知道如何区分什么东西显得好、 什么东西真的好（即俗语所言“不知好歹”的反面）。 这样会使人过怎样的生活、成为怎样的人？过有德 性的生活，成为好人。 不知道“什么是德性”，我们的确不知道“如何 获得德性”；即便获得某种在自己看来是德性的东 西也颇成疑问。然而，美诺似乎对该问题或许不以 为然、或许自以为知。在美诺看来，若苏格拉底所言 成立，则德性毫无区分度，在德性方面人与人并无不 同，主人与奴隶、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也并无不同。美 诺或许更愿意知道、也在某种意义上多少知道“德 性恰恰对应着整体各个部分的部分性，而各人言辞 性是怎么来的”或者说“如何获得德性”，却不知道 自己对德性的了解是否来源于高尔吉亚，并在何种 程度上来源于高尔吉亚。如果知道，美诺大概不会 如此自得。美诺蔽于美而不知善，因此止于德性的 诗化而未踏上对德陛的哲学探究之道；然而，苏格拉 的片面性和各个部分的部分性之所以可能，都指向 整体的整体性。一旦我们意识到自己的片面认识是 片面的，我们便已然开始使自己的认识变得全面，或 者用更加全面的认识取代自己之前的片面认识。我 们处于全然无知与全然有知之间，我们越是认清片 面和部分，就越切近整体。 底通过哲学追问，使美诺、最终也使作为这篇对话读 者的我们，有可能获得关于德性的真正知识。 苏格拉底的问题迫使被问者对自己负责。谁理 解苏格拉底的问题，就会理解，不每１３过“三省吾 四、德性：作为“无知之知”的知识 身”的生活，其实不值一过。因为，仅仅那样生活的 美诺所持有的关于德性的认识，其实是意见，是 人，不但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而且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关于德性的部分认识；苏格拉底通过回应美诺德性 什么。也就是说，关于“什么是德性”、“什么是正确 定义、通过邀请美诺（和我们读者）所进行的德性探 的生活”，苏格拉底其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真正的 究所展示的德性论，指向关于德性的整体认识。有 德性就在于能够追问“什么是德性”。德性是知识， 德性整体，德性诸部分才成为部分。只有我们认为 知识要靠学习，学习是回忆，回忆要求勤勉；与之相 关于整体的知识至少是可能的，才有可能知道关于 对，缺德是无知，无知等于不学，不学则依赖记忆，记 部分的意见是片面的。知识之为知识，在于对整体 忆属于怠惰的人。德性是知识，而且是一种极为特 的把握；意见之为意见，在于对部分的认识。我们对 殊的知识，即“无知之知”无知之知不仅在于知道自 各个部分略知一二时，不能说我们拥有知识，而是持 己不知道，还在于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即知道自己 有意见。我们往往认识部分，却很难讲完全认识整 应该向哪些值得追问之处发问。追问“什么是正确 体。也就是说，我们往往持有意见，而非拥有知识； 生活”的生活，即努力使生活和关于生活的知识同 我们往往持有部分的、片面的认识，而非拥有充分 时发生的生活，才是正确的、值得一过的生活。 的、整体的知识。我们可以把个别德性讲得头头是 道，却很难面对苏格拉底关于德性整体的提问：什么 参考文献： 是德性。哲学（尤其是柏拉图哲学）力图认识整体， ［１］柏拉图．柏拉图对话集［Ｍ］．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印 要认识整体就要认识其部分，尽管不是一切部分，比 书馆，２００４． 如那些琐屑而无关紧要的部分，而是那些关键部分。 ［２］Ｐｌａｔｏ．Ｐｌａｔｏ’Ｓ ＭＥＮＯ［Ｍ］．Ｒ．Ｓ．Ｂｌｕｃｋ，ｅｄ．．Ｌｏｎｄｏｎ： 因此，哲学探究意味着发问，带着惊异找出关键部 Ｃａｍｂｒｉｄｇｅ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Ｐｒｅｓｓ，１９６１． 分，并向其进行关键性的发问。 ［３］色诺芬．长征记［Ｍ］．崔金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１９８５． 如何着手判定哪些是关键部分呢？这些部分就 ［４］克莱因．《美诺》疏证［Ｍ］．郭振华，译．北京：华夏出版 是那些人们最常争执且争执不下的东西。无论争论 社，２０１１． 者所持意见在何种程度上是片面的，他们总是在讨 ［５］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Ｍ］．廖申白，译．北京： 论一个共同的整体。分歧在于论者各持己见，各自 商务印书馆，２００３． ［责任编辑陈萍】 对自己所见的部分持有个人意见，各人意见的片面 Ａｎ Ｉｎｑｕｉｒｙ ｉｎｔｏ Ｐｌａｔｏ Ｓ Ｖｉｅｗ ｏｎ Ｖｉｒｔｕｅ ｉｎ ｔｈｅ Ｍｅｎｏ：Ｉｎｔｅｒｐｒｅｔｉｎｇ Ｓｏｃｒａｔｅｓ Ｒｅｓｐｏｎｓｅｓ ｔｏ Ｍｅｎｏ Ｓ Ｔｈｒｅｅ Ｄｅｆｉｎｉｔｉｏｎｓ ｏｆ Ｖｉｒｔｕｅ ＧＵ０ Ｚｈｅｎ．ｈｕａ （Ｓｃｈｏｏｌ ｏｆ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ｏｌｏｇｙ￣Ｉｎｓｔｉｔｕｔｅ ｏｆＣｈｉｎｅｓｅ Ｔｈｏｕｇｈｔｓ ａｎｄ Ｃｕｌｔｕｒｅ，Ｎｏａｈｗｅｓｔ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ａｎ ７１００６９，Ｃｈｉｎａ）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Ｖｉｔｒｕｅ ｉｓ ｔｈｅ ｐｒｉｍｅ ｓｕｂｊｅｃｔ ｏｆ Ｐｌａｔｏｎｉｃ 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ｅｔｈｉｃｓ．Ｐｌａｔｏ Ｓ Ｍｅｎｏ ｉｓ ａｎ ｉｍｐｏｒｔａｎｔ 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ｉｃ ｄｉａｌｏｇｕｅ ｄｅａｌｉｎｇ ｄｉｒｅｃｔｌｙ ｗｉｔｈ ｔｈｉｓ ｓｕｂｊｅｃｔ，ａｎｄ ｔｈｅ ｏｎｌｙ Ｐｌａｔｏｎｉｃ ｄｉｌａｏｇｕｅ ｗｈｉｃｈ ｔａｋｅｓ ｔｈｅ ｐｒｏｂｌｅｍ ｏｆ ｖｉｒｔｕｅ ａｓ ｉｔｓ ｓｕｂｊｅｃｔ，ｉｎｑｕｉｒｉｎｇ“ｗｈａｔ ｉｓ ｖｉｒｔｕｅ”ａｎｄ“ｈｏｗ ｔｏ ａｃｑｕｉｒｅ ｖｉｔｒｕｅ”，ｉｎ ｔｈｅ ｈｏｐｅ ｔｈａｔ ｔｈｅ ｉｎｔｅｒｌｏｃｕｔｏｒｓ ｃｏｕｌｄ ｇｅｔ ｔｈｅ ｋｎｏｗｌｅｄｇｅ ｏｆ ｖｉｒｔｕｅ．Ｐｌａｔｏ Ｓ ｖｉｅｗ ｏｎ ｖｉｔｒｕｅ ｉｎ ｈｉｓ Ｍｅｎｏ ｉｓ ｅｍｂｏｄｉｅｄ ｉｎ Ｓｏｃｒａｔｅｓ ｔｈｒｅｅ ｒｅｓｐｏｎｓｅｓ ｔｏ Ｍｅｎｏ Ｓ ｔｈｒｅｅ ｄｅｆｉｎｉｔｉｏｎｓ ｏｆ ｖｉｔｒｕｅ．Ｔｈｅｓｅ ｔｈｒｅｅ ｄｅｆｉｎｉｔｉｏｎｓ，ｏｎ ｏｎｅ ｈａｎｄ，ｉｎｔｅｎｄ ｔｏ ｉｌｌｕｓｔｒａｔｅ ｔｈｒｅｅ ｒｅｌａｔｉｏｎｓｈｉｐｓ ｗｈｉｃｈ ｃｏｎ￣ｏｎｔ ｅｖ— ｅｒｙ ｉｎｑｕｉｒｅｒ ｏｆ ｖｉｔｒｕｅ，ｔｈａｔ ｉｓ，ｅｎｕｍｅｒａｔｉｏｎ ａｎｄ ｄｅｆｉｎｉｔｉｏｎ，ｔｈｅ ｐｌｕｒａｌ ａｎｄ ｔｈｅ ｏｎｅ，ｔｈｅ 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 ａｎｄ ｔｈｅ ｇｏｏｄ，ｏｎ ｔｈｅ ｏｔｈｅｒ ｈａｎｄ，ａｒｅ ｃｏｎｄｕｃｔｅｄ ｔｏ ｅｘｐｌａｉｎ ｃｌｅａｒｌｙ ｔｈａｔ ｖｉｔｒｕｅ ｉｓ ｅｓｓｅｎｔｉｌａ ｋｎｏｗｌｅｄｇｅ ａｓ“ｋｎｏｗｌｅｄｇｅ ｏｆ ｉｇｎｏｒａｎｃｅ”． Ｋｅｙ ｗｏｒｄｓ：ｖｉｒｔｕｅ；ｋｎｏｗｌｅｄｇｅ；ｍｅｍｏｒｙ；ｋｎｏｗｌｅｄｇｅ ｏｆ ｉｇｎｏｒａｎｃｅ ２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