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骂逊礁堕L一蜘。…』a南帘师冠大掌硕=b学位论文固论鲁迅与_}夫卡作乩中的·一小几物,-On“Ciphers”CrellledbyLuXⅫa¨dKama作院者矗张红雷文学院柄莉馨比较史拳与世界文学指导教师学科专』,内容提要在失去信仰的时代里,鲁迅与卡夫卡通过对自我、苦难和死亡等生存困境的探索,殊途同归地拿起“文学武器”,描绘了人在异化环境中的生存状况,并塑造了一个个重压下的“小人物”形象……鲁迅与卡夫卡之间,并无直接的影响关系,但相似的时代环境、相似的家庭环境、相似的身心疾病,使他们在内在精神上相通且共振。他们的创作展现了社会变革时代,人类与其生存环境的紧张关系,人类的痛苦,和潜藏在心底的巨大的恐惧感和陌生感。他们思索和探寻:社会与个人、存在状态与存在意义、找寻与出路等一系列的终极性问题。鲁迅与卡夫卡对人类深沉的焦虑感、绝望感,使他们把人作为研究社会的对象和目的,抒写了对现实的深切关怀和对人类命运的真诚思考。他们用手中的笔,或揭示人的异化,或揭示异化背景下孤独、渺小的主人公痛苦、混乱、可悲的生存状态,及在非理性世界中的探索与失败。众多重压下的小人物形象,表现了普遍存在的“人的状况”。本文立足于对鲁迅和卡夫卡的作品及相关评论的精读,从共时角度研究并发掘两位作家在写作的实践中,富有共通之处的创作主题和审美特征,及他们写作意图的相异之处和各自的价值得失。首先,平行比较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小人物”形象——他们的屈服与抗争,他们的希望与绝望。然后,探寻两位大师的创作心理与目的——他们的个性人格差异,及时代社会文化心理的异同。鲁迅的写作是“为人生”的武器;而卡夫卡则从“自我”出发,阐释他对生命潜在矛盾的思考。在比较鲁迅与卡夫卡具体的文学作品和作家创作心理的基础上完成本论文:即在东西方不同的语境下,面对共同的社会和人生问题,拥有相似灵魂,不同生存价值观的两位哲人的思考和结论是如何的和而不同!关键词:“小人物”先觉者鲁迅卡夫卡创作心理AbstractLivinginanagewhenbeliefswerelost.LuXunandKafkabothusedliteratureasweaponstOrevealthesurvivalstateofhumanbeingsinadissimilationenvironmentandcreatedmanytypicalcharactersofCiphersthatwereundergreatpressurebygoingthroughsuchlivingdifficultiesasselves,miseriesanddeath.LuXanandKa伙ahavenolinksbuttheirinnerspiritscoincideandresonateduetosimilarlivingage,similarfamilybackground,andsimilarphysicalandspiritualdiseases.Theirworksrevealthetensionsbetweenmankindandhis1ivingenvironment,human’Sgreatpainandhisfeelingofterrorandstrangeness.Theyponderandexploreaseriesoffinalproblemssuchassocietyandindividual.existingstateandexistingmeaning.andeffortstOlookforway—out.LuXanandKafka’Sfeelingsofdeepanxietyanddesperationonmankindmakethemchoosehumanastheirobjectandtargetofexploringsociety.TheyshowtheirdeepconcelTlforthesocietyandsincereconsiderationforhuman’Sfate.Theyusedtheirpeneithertofeverlmankind’Sdissimilation.orto[evealthoselonelyandsmallcharacters’painful.disorderlyandmiserablelivingconditionsinthecontextofdissimilation.andtheireffortsanddefeatinanirrigationalworld.Thesesmallcharactersundergreatpressurereflectmen’suniversallivingconditionsatthattime.BasedonthecomparisonofLuXanandKafka’S1iteratureworksandtheirpsychologyofcreation,thisthesisexploreshowthesetwophilosophersaresimilaranddifferentinthewaystheythinkandtheconclusionstheyhavedrawnsinceonelivedinthecontextofthewestwhiletheotherintheeast.Theyhavedifferentlivingvaluesbuttheyhavesimilarsoulsandtheyfacesimilarsocialandlivingproblems.ThisthesisattemptstOcomparethetwoauthors’creationtopicsandaestheticfeatureswhichhavemuchincommonintheirwritingpraiseafterdetailedanalysisoftheirworksandrelatedreviews.ThisthesiscomparestheirdifiefencesinwritingDurposesandtheirrespectivelossandgaininvalue.nedissertationcoversthreechapters.ThefirstandtwochaptersdisplayindetailsthesimilaritiesanddifferencesoftheCiphers.ithorizontallycomparestheCipherstheycreatedintheirrespectiveworks——theirsubmissionandstraggle.theirhopeanddesperation.Thethirdchapterstudiestwomasters’psychologyandpurposesofcreation—一theirsimilaritiesanddifferencesintheirpersonalcharacters.andintheirsocialandculturalpsychology.LuXnilwrotewithfheaimoffightingfor“life”:Kafkawrotefromtheperspectiveof“self’,illustratinghisthoughtsaboutthepotentialcontradictionsoflife.KeyWords:CiphersLuXunKafkapsychologyofcreationII学位论文独创性声明本人郑重芦明:1、坚持以“求实、创新”的科学糕神从事研究工作。2、本论文是我个人在导师指导下进行韵研究工作和取得臼匀研究成果。3、本论文中除引文钋,所有实验、数据和有关树斟均是真实的。4、本论文中除gi文和致谢的内容外,不包含其他人域其它机构已经发表或撰写过的研究成果。5,其他同志对布研究所傲的贡献均已在论文中作了声明并表示了、澍意。作案签名:2Z趣理开期:趟壁』:生:2学位论文使用授权声明本人完全了解南京郏范大学有关保群、使用学位论文的规定,学校有权保留学位论文并向国家毛管部门或其指定机构送交论文的电子版和纸质版;有权将学位论文用于非赢利目的的少量复制并允许论文进入学校图书馆被套阅;有权将学位论文的内容编入有著数据库进行检索;有权将学位论文的标题和摘要汇编出舨。保密的学位论文在解密后适用本规定。作者签名日期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导论寻化一个时代的精神特质,必然反映在一个时代的文学作品中。十九世纪的最后二十年,整个世界和中国,都处于纷扰、动荡与激变之中。这是一个白色恐怖的时代,也是一个诞生伟大人物的时代。鲁迅与卡夫卡便是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中诞生和成长起来的“巨人”。但同时,他们也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员,他们的心灵如何去接受、去面对、去解决一切生存的困境?清癯的面孔,浓黑的眉毛,深邃而坚定的目光,及唇上一绺显出威严的短髭…..这就是鲁迅先生,中国现代文坛上一个最重要的斗士,中华民族现代史上一颗最忧患的灵魂。无独有偶,在地球的另一隅,也有一颗备受煎熬的灵魂,他瘦削的脸上隐含无限的惊恐,灰暗的眼中满是忧伤和焦虑,这个孤独、软弱、痛苦、绝望的人就是弗兰兹·卡夫卡。鲁迅与卡夫卡,从表面上看,似乎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在历史的定位上,鲁迅被尊崇为中国的民族英雄,其历史上的重要性更甚于文学上的;而卡夫卡则只是“文坛巨匠”。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也有天壤之别。鲁迅是一个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卡夫卡却是一个弱的天才,如惊弓之鸟般逃避、躲藏在自己打造的地洞里,孤独、痛苦地走完了短暂的一生。然而,鲁迅与卡夫卡在灵魂深处却是知己。鲁迅出生于半殖民地半封建中国的一个没落士大夫家庭,卡夫卡出生在奥匈帝国统治下的布拉格一个犹太家庭。同为动荡时代、异族统治下的弱国子民,且都缺少家庭温暖,饱尝生活的磨砺,思想又超前于同时代人,这一切使得他们的性格内向、忧郁,都怀有一颗敏感、痛苦、忧患、激愤的心。他们虽站在地球的两端,处于东西方不同的文化语境和历史情境中,性格气质、理想情操大相径庭,且写作意图与目的也相去甚远,然而,他们思索的却是同一个沉重的问题:人的生存状态与人生价值。鲁迅与卡夫卡都致力于把人作为研究社会的对象和目标,抒写对现实的深切关怀和对人类命运的真诚思考。他们用手中的笔,或揭示人的异化,或揭示异化背景下孤独、渺小的主人公痛苦、混乱、可悲的生存状态,及成为非理性世界的牺牲品。鲁迅与卡夫卡以他们或悲凉或激愤的笔调,塑造了一个个重压下的小人物,表现了普遍存在的“人的状况”。鲁迅是中国现代文学之父。一位美学家曾说过,不懂鲁迅,就不懂中国,他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导论的作品是当之无愧的中国近代社会的百科全书。近七十年的鲁迅研究事实上己成为-f7的、自成体系的学科,即“鲁迅学”。鲁迅研究不仅仅是单纯的、一般的作家研究,而是通过“鲁迅”这面时代和民族的镜子,去更加深刻地认识中华民族这个伟大的整体,去透视中国历史、文化发展的总面貌。随着时代的发展,近年来的鲁迅研究不再仅仅满足于空洞的理论说教,不再从政治或现实需要出发,而是力求从关注现实人生,张扬人的个性特征的角度来继承与发扬鲁迅的战斗精神。近十年来,我国“卡学”研究取得了可喜的成绩。这主要表现在:一:出版的专著、译著、编著达10余部;论文达140余篇;作品集10余部。二:运用新理论、新方法来诠释卡夫卡的作品的著作日渐增多,批评家们分别从宗教、哲学、社会学、实证论、心理分析、历史批判等角度对其作品进行了细致的解读和阐释。随着比较文学的勃兴,从比较的角度探讨卡夫卡创作的论文多了起来。这类论文大多采用平行研究的方法,或将卡夫卡与某些外国作家比较,或针对卡夫卡的长、短篇小说进行主题研究。本文的研究目标是在精读鲁迅和卡夫卡的作品及相关评论的前提下,从共时的角度研究并发掘两位作家在创作的实践中,富有共通之处的创作主题和审美特征。首先,着眼于文本内容,平行对比“小人物”的行为与心理,以及作家寄予的情与思。笔者将把鲁迅在《呐喊》和《彷徨》中塑造的小人物,与卡夫卡的短篇小说名篇《判决》、《变形记》、《地洞》、《饥饿艺术家》及长篇小说《美国》、《诉讼》、《城堡》中的人物作一番详细、具体的比较。然后,从创作心理的角度,探寻两位大师创作“小人物”这一艺术形象的意图与目的。通过比较两位作家对典型人物的不同艺术处理,透视作家相同的人学之思,及在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的作用下,处理“小人物”的异与同,并探讨在东西方不同的语境下,面对共同的社会和人生问题,拥有相似灵魂,不同生存价值观的两位哲人,作出的思考和结论是如何的和而不同!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第一章存在与虚无鲁迅的小说集《呐喊》与《彷徨》的写作,经历了五四运动从高潮到落潮的年代。这两部作品因对当时社会生活深刻的现实主义的描写,成为那个时代的镜子,展现了近现代中国民众生存的基本方式,蕴含着丰富的关注生存的思想。鲁迅创作小说,旨在“将旧社会的病根暴露出来,催人留心,设法唤起加以疗治的希望。”。卡夫卡也以人为中心,展现在资本主义工业文明发展到垄断阶段后,孤独的个体在各种强大的异己力量下,人性的扭曲、自我意识的丧失和生命的毁灭。他以独特的艺术手法,构建了一个令西方瞩目的“异化世界”:一个个灵魂空虚者,一个个精神孤独者,一个个求索不得者……第一节虫豸的生存中国几千年来强调群体忽略个人,强调国家压抑个体,集体存在感的崇尚使得个体存在感丧失。国民生来就是作为集体的一分子而存在,属于某个阶级、某个阶层或某一等级,且这些阶级、阶层、等级是先在既定,必须继承的。因此,“我们之中没有一个同外部对象世界相对的私有的‘自我’,我们之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是一个‘自我’。我们人人都只是众人中的一个,是我们的同学、同胞、社团的许多名字中的一个名字。”。只要生活在群体中不失掉集体存在感,人们就感受不到生存危机。人们对自身个体的存在毫无体验,没有自我意识,只有大众社会。“个人是一任人操纵的,像木偶受人摆布,像佣人服从主人意志、权力和习惯,自己不能主宰自己。@’’个人,说到底是为了他人的存在而存在,是社会化了的失去个性的非真正个人。人们活着,如虫豸般,因为生存而存在,却不知晓为何而生存,如何去生存。在《呐喊》、《彷徨》中那些不觉悟的群众和下层知识分子正是这样一群虫豸般的人。鲁迅笔下不觉悟的群众多是旧中国病态社会底层,特别是落后闭塞的乡村中。鲁迅:《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见《鲁迅全集》四,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55页。碱廉·巴雷特:《非理性的人——存在主义研究》,段德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2年,第29页。o今道友信:《存在主义美学》,崔相生等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78年,第20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受人贱视的人物。这些尘芥似的人物勤劳善良、麻木愚昧,象奴隶般一声不响地操劳着、苟活着,被黑暗社会吃掉而不自知。劳动妇女更是“奴隶中的奴隶”。她们深受夫权、神权、族权的压迫及“三从四德”、“节烈”等封建伦理的桎梏,黑暗社会把她们一个个推向了毁灭的深渊。单四嫂子、祥林嫂和爱姑这三个典型的下层劳动妇女形象,便是成千上万受封建礼教和封建贞操节烈观念毒害的妇女的代表,她们的生活境遇和悲惨命运是中国劳动妇女生存方式的缩影。单四嫂子是个粗笨的女人,很本分,对生活从没非分要求。丈夫死后,她循规蹈矩地遵照封建伦理传统,守着儿子这个命根子,夜以继日地靠纺纱维生。儿子是她生活的精神支柱,“明天”的希望。然而,宝儿的夭亡带走了单四嫂子对明天的希望。在冷漠无助、污浊不堪的社会里,生活在王九妈蓝皮阿五红鼻子老拱咸享的掌柜这一类冷漠无聊、麻木狠心的人中,单四嫂子今后的命运是不容置疑的。向来恪守妇道的她只能做个烈妇了。与单四嫂子相比,祥林嫂的不幸、屈辱和灾难要深重得多。嫁给比自己小十岁的祥林,她丝毫没有任何不满。丈夫死后,为逃避被卖再嫁的命运,她悄悄逃到鲁镇,在鲁四老爷家当女佣。一贯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祥林嫂在婆婆把她抓走卖掉时,出于对再嫁的羞愧和恐惧,和认为回头人不道德的封建思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来顺从这吃人的礼教。但事实上,再婚的祥林嫂反而获得了正常生活的满足及新家庭的温暖。可是,丈夫病逝,孩子给狼衔走不仅使她丧失了人世的欢欣,而且又被套上封建伦理制度所给予的精神枷锁,成为败坏风俗的典型。甚至柳妈那些跟祥林嫂同样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也以轻佻的嘲笑和尖冷的伤害摧残她。祥林嫂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菜、掏米,辛苦操劳,拼命地攒钱捐门槛乞求赎罪。然而宗教迷信观念所给予的虚妄的慰藉,并不能改变封建伦理制度对她的苛刻待遇。捐了门槛之后,她坦然地举起鲁四老爷家冬至祭祖用的杯筷时,四婶依旧慌忙地制止了她。这个最后的打击立即使祥林嫂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脸色发黑,丢魂落魄,终于在心惊胆战中迅速地结束了自己悲惨的一生。《离婚》中的爱姑,比单四嫂子和祥林嫂们多了几份泼辣和野性。她敢骂自己丈夫是“小畜生”,骂自己的公公是“老畜生”,对于令人敬畏的七大人也敢于发表自己的看法: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了么?然而归根到底,爱姑是受封建意识钳制的人。爱姑认定自己是“三茶六礼定来的”,不能轻易走散4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了事,要闹到县里和府里去。在这场婚姻纠纷中,爱姑自然是受害者,然而她想要争取的却是封建主义家庭中一个安稳的奴隶地位。为此,她才想将“小畜生”闹得家破人亡,她仗着自己家庭在沿海居民中具有的权势,仗着自己和兄弟们野’性好斗,给予他们相当重大的打击。然而,爱姑注定是要失败的。她虽多少有点儿跟封建正统观念抗衡的野性,但她无法挣脱封建伦理观念的罗网。她思想中的奴性让她寄希望于封建主义化身的七大人。离了婚的爱姑,命运又将如何呢?她那种野性的呼唤和抗争,肯定只能以服从封建主义的习俗和规章告终。不论单四嫂子、祥林嫂还是爱姑,她们都是封建主义长期残酷统治下,套上精神枷锁的被侮辱被损害的奴隶。这些劳动妇女事实上是顽强坚韧的,她们的心灵经历了无与伦比的一次又一次打击,但她们依然能站起来面对人生。她们渴望生存且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不逼着她们再嫁,不做“回头人”,只要保持自己的贞操和尊严,只要让她们按着封建道德观念做人,任何恶劣的食物,任何沉重的苦役,都是可以接受的。但这些有着顽强生命力的妇女却在壮年结束了生命。封建宗法社会制造的精密苛酷的“畸形道德”,使无辜的妇女充当了牺牲品。在长期存在着的封建社会里,农民是人数最多的阶层。鲁迅的《风波》与《故乡》是有关农民问题的现代小说。鲁迅通过农村社会生活的一个个片断,塑造出中国农民的群像图。《风波》以张勋复辟上演的一幕闹剧,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初年广大农民的精神状态及社会的令人窒息的停滞。七斤的自负和胆怯,七斤嫂的急躁和泼辣,赵七爷的狡诈和颟顸,九斤老太的顽固和守旧都刻画得相当分明。七斤的辫子被人强行剪去,然而长辫子的脑瓜里的传统封建意识却依然如旧。他的愚昧近乎荒唐。他所谓的见多识广,也就是某处雷公劈死了蜈蚣精,某地闺女生了一个夜叉。然而,象他这样迷信落后、愚味无知的人却是村中的能人,何况那些平凡之辈呢?故乡的闰土留给鲁迅先生的是一段既甜蜜又辛酸的永恒记忆。鲁迅对故乡充满了真挚的深情,特别是对儿时与农家少年闰土共同渡过的那段美好时光,更是留恋不已:深蓝的天宇,金黄的圆月,海边的沙地,碧绿的西瓜,项戴银圈,手持钢叉的小英雄。然而,事隔多年,闰土这个小英雄已被艰难贫困的生活折磨得“像个木偶人”了。脸己变灰黄,刻上了很深的皱纹,双手开裂得像松树皮。沉重的负荷不仅让他神情木然,连思想也麻木了。中国农民的悲惨境况是如何造成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的呢?残酷的封建剥削,连年的军阀混战,兵匪官绅交相压榨,使得农村走向破产,加上多子、饥荒、苛税,构成了一座人间地狱。除了物质上的贫困,更为残忍的是精神上的压抑痛苦。古老陈腐的封建伦理意识和等级观念牢牢地盘踞在人们的头脑里,“闰土见我时,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然而片刻之后,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7。。闰土是中国旧社会中大多数受苦受难“被轻视、被蔑视,是人却不成为人,变成了垂头丧气,惟命是从,默默无言的牲口”@一样的民众的一个典型代表。《阿Q正传》中的阿Q是个为人帮佣,失去土地的雇农。他一贫如洗,无家无业,甚至连固定的住所也没有,孤苦伶仃地住在土谷祠里,是个典型的农村漂流者。但处于社会底层的阿Q,却很有一套生存哲学。在未庄,他估量了对手,口呐的便骂,气力小的便打。即便是赵太爷、假洋鬼子之流,他也并不特别崇奉。但另一方面,他奴性十足,被赵太爷殴打时“不假声”,不抗辩:等候假洋鬼子的哭丧棒时紧抽筋,耸肩膀:在审讯时,虽然长衫人物要他站着说不要跪,他却身不由已,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然而,阿Q也不是完全麻木的,他时刻都渴望着“改变”,但他用的却是“瞒”和“骗”的精神胜利法。面对贫困,他用“我们先前比你们阔多了”来掩饰眼前的尴尬;遭遇比自己强硬的人欺侮时,他是自轻自贱、自认“虫豸”;或用“儿子打老子”的假设获得精神上的优越感;有时甚至擎起手来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人一般,由此变成一个假想的胜利者。目复一日,阿Q靠着精神胜利法,在自欺和忘却中转败为胜,在现实压迫中得到解脱。当浪潮波及未庄时,眼见举人老爷的闻风丧胆,赵太爷以及未庄的“鸟男女们”的诚惶诚恐,他第一个站出来。但他无非是复仇,让未庄的人在他面前求饶,或将赵太爷们的贵重物品据为己有;或随心选择自己看中的女人和让小D等人做自己的奴隶。显然,阿Q的目标不过是想获得,将昔日的奴隶变成今日的主子。《阿Q正传》因其对“国民性”和“人的精神困境”的揭示而闻名中外。马克思、恩格斯指出: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这就是说,一个阶级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力量,同时也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支配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支配着精神生产的资料。因此,o鲁迅:《呐喊·故乡》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82页。o陈麻:《鲁迅留学日本史》,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344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那些没有精神生产资料的人的思想,一般也是受统治阶级支配的。中国闭关锁国的封建社会,落后停滞的小农经济,闭塞落后的乡村,野蛮的封建压迫,自然了农民的思想发展。沉重单调的体力劳动,摧残了他们的聪明才智,使他们变得狭隘、自私、因循守旧。闰土辛苦得近乎麻木,但却将希望寄托于香炉;华老栓面临丧子的危险,却把人血馒头当作救子的良方。鲁迅再三强调阿Q“他睡着了”,显然是哀叹以阿Q为代表的广大民众的麻木与愚昧。鲁迅说:“愚民的发生,就是愚民的结果。”∞在愚民的统治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下层知识分子的命运也是极其悲惨的。孔乙己、陈士诚便是被封建文化挤压而异化的典型人物。在科举制度下,读书人通过科举考试方能进入统治阶级的士大夫阶层。“朝为四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是一条获得金钱、权力、地位、荣耀的唯一途径,是每一个读书人的天堂。科举制深刻地规定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价值观及生存方式。在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目中,士大夫意识根深蒂固,科举仕宦的成败成为衡量他们人生价值及社会价值的唯一标尺。孔乙己、陈士诚等封建文人都曾专心致志地想沿着封建制度所规定的道路去奋斗,然而他们毕生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到了暮年仍没有进学,只能在品味失败的苦痛与别人的冷眼中讨生活。久而久之,便造成了畸形心理。以孔乙己为例:一方面,他对科举仍存幻想,竭力维持他读书人的身份,无论他的长衫怎样“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也不愿脱掉。对于孔乙己来说,脱掉长衫意味着读书人身份的丧失,沦为他瞧不起的做工的“短衣帮”。另一方面,无数次惨败的经历造成了他日渐自卑、自弃、绝望的心理状况。他“好吃懒做”,替人家抄书“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他的经济地位早已坠入“短衣帮”,而他的头脑还停留在长衫者的世界里,这一矛盾注定使他异化成为社会畸形儿,在希望与绝望的夹缝中挣扎。孔乙己本是一个善良的人,品行比别人都好,虽然穷到要讨饭的地步了却从不拖欠酒帐;他被社会所厌弃,却还未泯灭一颗爱心:教酒店的小伙计写字,把自己仅有的几颗茴香豆分给孩子们吃。然而,这个被生活逼迫得走投无路的人在受尽肆意嘲弄、凌辱后,最终在冰冷的笑声中悲惨死去。个人的命运就是普遍的人类的命运。鲁迅关心的不仅仅是小人物物质上的困o《集外集抬遗·上海所感》见《鲁迅全集》七,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11页。7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申的“小人物”第一章:存神:与虚无境与生活环境的恶化,更关心他们的精神困境。这些不觉悟的下层人物,如虫豸一般被不由自主地抛进这样或那样的存在,或生或死,或在此时彼地,都违背了人的自由本质。生存成了不可理解的荒谬现象,而人又不可能变成人以外的东西,他如果不是毁灭,就只有让生活照它原来的样子存在下去,接受存在的现实。于是,小人物们依附在传统的愚昧的生存规则下,苦难地生、苦难地死。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第二节人性的卡夫卡生长在一个新旧交替、剧烈动荡的时代,资本主义正在发展,封建的统治还没完全退出历史舞台。正如马克思所说:“生产的不断变革,一切社会关系不停的动荡,永远不安定和变动,……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加上第一次世界大战在人们心灵上留下的阴影及十月对欧洲强烈的震动,使人们普遍产生了一种危机感、破灭感和恐惧感。面对一代人惶惑不安的精神危机,卡夫卡在忧虑和迷惘之中,描写了资本主义社会里,小人物所受到的凌辱与欺压,及找不到出路的孤独、苦闷和为力的恐惧感。卡夫卡通过受压抑的小职员变成一只甲虫后的思想和活动,深刻地暴露了资本主义社会里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利害关系。在短篇小说《地洞》里,有一只不知名的小动物,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存得来的食物,营造了一个地洞。但是它成天心惊胆颤,生一l自J'b界敌人前来袭击。这篇小说生动形象的刻画了小人物终日战战兢兢、难以自保的恐惧处境。卡夫卡的代表作《审判》,通过暴露令人窒息的官僚制度、神秘莫测的司法系统和非理性的社会,绝妙地表现了受欺压受凌辱的小人物悲惨的命运。小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人触目惊心:“准是有人诬陷了约瑟夫·K,因为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无缘无故地被捕了。”。在一个所谓“全国一片歌舞升平,所有的法律都在起作用”的“有正式”的国家里,某大银行的襄理约瑟夫·K却无端地遭到逮捕,而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到底是谁控告了他,什么机构负责审讯”等等这些至关重要的问题却无人知晓,甚至连逮捕他的监察官和对他进行审理的预审法官也“不能肯定他是否有罪,是否有人控告了他”。更令人可叹的是,预审法官连被告的身份都不知道,甚至把他当作一个油漆装饰匠来进行审讯。尽管K愤然抗争,极力辨白,试图澄清事实,说服法官,然而一年多的奔波呼号却全都徒然无益,最后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终于被莫名其妙地处决了。具有无上权威的法庭代表着社会的最高正义,但它恰恰是作为人的对立面出现的。它神秘莫测,无所不在却又无处可寻,且丝毫无正义可言。一旦对某人起诉,“即使被告清白无辜,也被认定有罪”。在人们心中至高无上的法庭设在城市每所房子的破阁楼上,那儿杂乱无章,肮脏不堪,不仅“光线暗淡,尘土飞扬,烟雾腾腾”,而且“空气污浊,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本应庄。卡夫卡:《审判》,孙坤荣译,见《卡夫卡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305页。9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重冷峻的司法人员不但个个贪赃枉法,营私舞弊,而且“几乎全是好色之徒”。在众目睽睽之下,竟在审讯厅里调戏、猥亵妇女;法官们个个“爱虚荣爱得发疯”,每个人都让画家把他们画成坐在“令人生畏的高脚镀金椅上”,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大法官模样来炫耀自己,尽管他们是多么的矮小,“几乎是侏儒”,而且也从未坐过什么镀金椅。而“享有很高声誉,富于人情味”的“穷人律师”,~副救世主的模样,却不断地折磨、侮辱、奚落委托人,让他们“成了律师的一条狗”。在、腐朽、荒谬的社会里,法和法律机构作为人的产物,已于人,并且异化成了一种压迫人、剥削人的自由的非正义的庞大机构。约瑟夫·K虽是个银行襄理,但也逃不脱受、被摧残的命运。两位大师笔下的小人物,都如虫豸般苦苦挣扎在世间。但与鲁迅不同,卡夫卡描写小人物,重心落笔在布满的现实生活中,小人物们如何带上一副社会认可的面具,用虚伪的合乎世俗的行动来掩饰自己真实的思想,以求安稳生存下去。于是,“自然性与非常性之间、个性与普遍性之间、悲剧性与日常性之间、荒诞性与逻辑性之间的这种持续不断的抵消作用,贯穿他的全部作品,并赋予它以反响与意义。”。《变形汜》中,作为旅行推销员的格里高尔在实际生活中只是个单纯的赚钱的工具,不具备作为一个人的价值。他并不喜欢这份辛劳的工作,恨不得立刻从这个工作中逃开,但作为家庭的支柱,他必须承受上司的冷眼、烦重的工作、沉重的责任和义务。在公司里,他必须做个好职员以维持业绩;在家里,他是经济来源的供应者,承担全家人的经济开销,替父亲还债,攒钱供妹妹上学。然而,顺民的面具下,他有颗叛逆的灵魂。“如果不是为了父母亲而总是谨小慎微,我早就不干了,我早就会跑到老板面前,把肚子里的气出个痛快。”@但格里高尔的价值就在于他是个“赚钱机器”,只有扮演好社会、家庭分配给他的角色,才有他的立足之地。一旦他完成不了他的角色任务,他就会被抛弃。因而,当格里高尔成了一只甲虫,不再是一个好职员、好儿子、好哥哥后,他也就变成了家庭的负担和累赘,被遗弃、死亡的结局在所难免。格里高尔晟终在众叛亲离中凄然死去的事实,验证了个体在社会中的定位:每一个个体都是社会这一大机器上的一。)Jn-缪:《弗兰茨·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与荒诞》,见叶廷芳编《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第105页。‘卡夫卡:《变形记》,李文俊译,见《卡夫卡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39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个齿轮,只有在不停地、机械地运转中创造出价值来,他才有存在的可能。“就格里高尔这个甲虫式的人而言,总的来说是超自然、超现实的人物,也就是非现实的,但就他生活的环境而言,就他周围的社会关系而言,则又都是现实的,是一定社会生活的真实再现。”。逆向思考一下,我们发现:在现实生活中,格里高尔一直带着面具俯首贴耳地履行世俗职务。人的面具把他的真实性情掩盖了起来。他厌恶上司的颐指气使,担忧家人的生活开支,无力摆脱痛苦不堪的处境和无所不在的压力。正是在异化成甲虫后,他才恢复了自由的自我,逃离了庸俗乏味的现实,找回了真正的生存状态。一向低声下气的他,把上司吓得失魂落魄、狼狈逃窜;一向疲于奔波的他,肩上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来了,家人纷纷行动起来,自谋生路;一切不能向外界流露的真实想法,在甲虫形态下变成了现实。由此可见:甲虫才是真正的格里高尔,而身为旅行推销员的格里高尔只是在案世俗压力下,为迎合社会规范的一种伪装。人的面具化的生存方式在卡夫卡的小说中处处可见。在卡夫卡生存的资本主义社会里,父亲由于拥有财产而取得对子女的统治权,在父权的统治下,子女的人格被否定,子女与父亲处于一种绝对不平等的地位。《判决》就是一部反映父子间斗争的佳作。虽为父子,父亲和格奥尔格之间并无真情,而是相互提防、敌对和仇视。借父亲之力过上了安逸生活的格奥尔格,在外人眼里是一个出色的商人和孝顺的儿子,拥有事业、爱情,即将建立一个自己的小家庭。然而,温情和美的表象下,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面对一个专横、敏感、残酷的父亲,格奥尔格不敢公然反抗,只能伪装,不动声色地与父亲周旋。他将父亲搁置在一间阴暗的小屋内,几个月也不去探望~回,以此逃避父亲的控制,并暗自打算结婚后让父亲单独生活。“只要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为照顾父亲而作的准备,看来确实是晚了。”@当父子产生冲突,父亲站在床上,怒气冲冲地大声呵斥时,格奥尔格甚至希望“他倒下来摔个粉身碎骨才好呢!”表面上懦弱、孝顺的儿子,潜意识里却极为反抗、叛逆。他的个性使他厌倦目前的生活,他杜撰了一个俄罗斯朋友向父亲暗示自己的思想。他渴望自由不羁、无拘无束的生活,渴望摆脱的父亲对他各个方面的监视和控制。总之,他在尽一切努力将父亲“盖起来”,蒙骗他,伺机寻找逃脱的出路。但无。骆嘉珊编:‘欧美现代派作品选》,云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5页。o卡夫卡:《判决》,孙坤荣译,见<卡夫卡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32页。11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论怎样伪装,他终究逃不过父亲的法眼。年老体弱,穿着肮脏睡衣的父亲,貌似衰老可怜,实际上是强悍精明的。用卡夫卡的话说,父亲是一座不由分说的法庭,一位绝对有权威的法官,具有一切暴君所具有的种种神秘莫测的特性。父亲知道俄罗斯朋友并不存在,对这个朋友的赞扬只是在表明他己洞悉儿子的诡计,炫耀自己精明强大的权威。父亲识破了儿子的反抗、叛离和欺骗行径,并作出判决,判处儿子投河淹死,儿子只得从命,死前还轻轻喊道:“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可是一直在爱着你们呀”。回儿子在欺骗父亲,父亲也在欺骗儿子,卡夫卡展示了人们普遍伪饰自我的生存境况。另一个儿子,《美国》中十六岁的卡尔·罗斯曼,也是接受父母的判决,被放逐到了美国。至于那些没有家庭,没有父母的儿子们的命运又是怎样的呢?《城堡》中的K,没有来自家庭、父母的压力与牵绊,孑身一人。深夜踏着积雪来到城堡管区内的一个村子里。城堡座落在矮矮的小山上,四周没有城墙,也没有守卫与吊桥,城堡的大门也是永远敞开的,没有任何人挡住通住城堡的路,可K无论如何竭尽全力就是进入不了,只好无奈地在城堡外等到死。“城堡”的象征意义是复杂的。大多数评论家把它看作是与广大人民群众相对立的奥匈帝国反动的国家机器的缩影。其实,在深层意义上,城堡象征着与成千上万的普通人相对立的力量。这相对立的力量因时因地可变换成不同的形式。K名义上是土地测量员,却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自己。作为一个陌生人和无家可归者,当睡梦中被人叫醒要求出示伯爵的许可证时,他就意识到自己必须有一纸证明。他想进入城堡,从最高统治者威斯伯爵那里获得准许,以便在城堡属下的村子里安家立业。但K的追求注定是不可能成功的。相对于城堡及村中的居民来说,K是一个异类,一个破坏者。K的出现,使一切不合理得到了呈现,他的出现是对周围环境的挑战。“我们不需要土地测量员,这根本用不着你。我们小块地产边界都已标好,全部按规定作了标记,不会有那么多产权的变化。至于有关边界问题的微小争议,我们都在家里解决,既然这样,我们要一个土地测量员干吗呢?”@可见,在既定制度里出生并且成长起来的村民们,以麻木的方式维护和执行着一切城堡制定的不合理的规章和秩序。K作为一个外乡人,对生存充满了危机感,他希望成为群体中的一员,通过正当的方式方法与人们一起生。卡夫卡:《判决》,孙坤荣译,见《卡夫卡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37页。。卡夫卡:《城堡》,李文俊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第34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活;或者说把独异的个人融进庸众中,披上合适的装扮改变自己的生存困境:结束漂泊不定、离群索居、朝不保夕的现状。K所有的努力无非是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即存在。但他无法进入城堡,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他不禁自问:我究竟是谁?旅店老板娘说:“您不是来自城堡”,“也不是村里人,您什么都不是。可惜您毕竟是某种东西,一个外来人,一个老是到处赶路的人,一个老是引起人们头痛的人,一个意图不明的人……”。这是一个多么荒唐的世界。一个外乡人,不论怎样努力,他永远进入不了人群,进入不了城堡。而那些生活在城堡中,生活在人类共同体中的人,摘下面具,就只有死亡的结局!所以,《城堡》是一则关于现代人生存状况的寓言。卡夫卡的挚友马克斯·布洛德说:“卡夫卡的《城堡》是世界的一个缩影;小说中关于某一类型的人对于世界的行为进行了详尽的描绘,其准确与细致达到了无可比拟的程度。由于每个人都能觉到自己身上也有这种类型的成分——正象他能在自己身上发现浮士德、堂吉珂德或于连·索黑尔也是他的‘自我’的一个组成部分一样,所以卡夫卡的《城堡》超越了书中所写人物的个性,成为一部对每个人都适合的认识自我的作品。”。“人愈是清醒,对自身的面目了解得愈是透彻,对价值的追问愈是深刻,其怀疑和痛苦也就愈浓厚,然而行为的力量也就愈微弱”。。“人的认识性自我和实践性自我是的”。。所以,只有沉沦在社会中,才能为世人接纳。且“沉沦能够诱惑人,安抚人,所以容易丧失自己,使自己异化,如随大流,逢场作戏,含含糊糊,使人过得舒适安逸,无风险,因而人们宁肯丧失自己也心甘情愿”。。在鲁迅与卡夫卡的作品里,存在着各色各样的“小人物”。作家借众多的人物暗示存在的苦难,人性的扭曲和生命的毁灭。然而,鲁迅笔下的大多数不觉悟民众屈从于既有环境,欺骗麻痹自己,并压迫更弱的人。鲁迅的伟大之处在于揭示了以阿Q精神胜利法为核心的一种维护不合理社会稳定并维持病态心理平衡的文化机制。卡夫卡展示的是人们普遍伪饰自我的生存环境,现实中的人都戴着假面,人与人之间无法接近沟通,即使是最亲近的家人之间也在上演着各种虚幻的。人被迫成自相矛盾的两半,在痛苦和绝望中撕扯,争斗直至死亡。。马克斯·布洛德:《卡夫卡传》,汤永宽译,漓江出版社,1999年,第192页。。马克斯·布洛德:‘无家可归的异乡人》,见叶庭芳编《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第80页。o王齐:《走向绝望的深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第194页。。今道友信:《存在主义美学》,崔相生等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78年,第20页。o哈贝马斯:‘交往与社会进化》,张博树译,重庆出版社,1989年,第79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第三节民众的蒙昧鲁迅与卡夫卡笔下的小人物生存环境的恶劣,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人与人关系的异化。鲁迅把这种异化关系分为四类:即统治者与普通民众之间、统治者与先觉者之间、先觉者与普通民众之间、及普通民众与普通民众之间。而卡夫卡则抽象地反映了人与社会、他人、自我等关系的严重扭曲与异化。鲁迅与卡夫卡对普通民众之间的异化关系写得最平淡但却最撼动人心。在漫长的封建时代里,积年累月,人民思想上所受的毒害是根深蒂固的,宗法观念和封建思想是全于圣贤经传的。鲁迅说:“我们中I雪人所以这么麻木,大家的心无从相印。这就是我们古代的聪明人,即所谓圣贤,将人们分为十等,说是高下各不相同。其名目现在虽然不同了,但那却仍然存在,并且,变本加厉,连一个人的身体也有了等差。使手对于足也不免视为下等的异类。”。“人们一向把适应着封建社会关系的那套伦理道德的规范视作天经地义的绝对真理和万古不变的永恒信条。”@中国封建社会的等级文化以及由此形成的封建礼教,使中国人一直处于非人的状态中,由此也形成了中国国民的主奴人格。而由此派生出的奴性与自大,势利与自私,冷漠与麻木成了国民精神的共性。生存在传统因袭势力之下,政治、经济上同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民众,具有共同不幸的命运,人们彼此之间却没有同情、扶持和互助,而是彼此倾轧、殴斗、伤害。人们一面是痛苦麻木的自守,极端冷漠的旁观,一面是无情的精神摧残和怨毒之气的宣泄。广大的社会群众,不仅是封建思想、封建伦理道德的受害者,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无意识无主名的杀人团”的帮凶。“自己被人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的制驭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那么最下层的“不是太苦了吗?“‘无须担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相应的,在这种社会关系中,吃人与被吃是“精神的扼杀术,感情的冰寂法,这里没有摆开的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多的是笑脸的攻讦,闲谈中的格杀,语言便是流弹,颦笑便是飞矢。”。《狂人日记》中那无数双闪着吃人凶光的眼睛,将社会排斥异己的肃杀恐怖气氛表现得令人毛骨悚然:《药》里夏瑜的崇高壮举和牺牲却成了茶客们的谈资,o《坟·灯下漫谈》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15页。。王富仁:《鲁迅与尼采的前期思想》见《先驱者的形象》浙江文艺出版社,1987年,第127页。o‘坟·灯下漫谈》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15页。。王富仁:《鲁迅与尼采的前期思想》见《先驱者的形象》浙江文艺出版社,1987年,第149页。14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他英勇就义的场面成了众人观看的表演:《长明灯》中的庸众是要关押“疯子”的吉光屯人:在《孤独者》里是在大殓中串通一气、逼迫魏连殳遵守陈规陋习的族人;在《伤逝》中是路人的轻视、亲友的绝交;在《明天》里,单四嫂子悲痛宝儿病危之时,人们不但没有同情,反而有非份之想;《孔乙己》中的乡绅、酒客、甚至不经事的孩子都被扭曲了人性,变得冷酷、麻木、自私、,众人专寻他不幸的地方取乐,恣意玩赏作践他的痛苦,成为虐杀孔乙己的重要因素。祥林嫂最伤心的是阿毛被狼吃掉,但如此悲惨的事情曰后却是众人取笑的话题;在偏僻落后与世隔绝的未庄,赵太爷,赵秀才的意见和道理便是圣贤人之言,赵太爷有权时无所不为,失势时即奴性十足。阿Q受赵太爷毒打,不开口,不抗辩,未庄的人众反埋怨“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甚至阿Q被毙,他们“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Q坏,被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毙呢?”。人们冷漠地看着阿Q被拉上刑场;麻木不仁、自然地接受冷酷的封建势力的摆布。鲁迅对中国人的看客态度是深恶痛绝的。“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与乏味。人与人之间虽然很贴近,但相互间的心理距离却十分遥远。看客们其实赏的对象,通过咀嚼他人的痛苦来满足自己。“看与被看”实质上是“吃与被吃”。正是这群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促使鲁迅立下弃医从文的决心。“封建思想、封建伦理道德吃人,不通过极其广泛的社会群众所组成的社会和社会关系便无以进行”。回庸众是愚昧的被压迫的芸芸众生,是在封建社会里被主义折磨到麻木无知的阿Q、闰土、单四嫂子之流;以及在封建的黑暗地狱里呻吟、戏剧的看客”。。《示众》描述了街头人们看示众的一幕情景。看客们、示众者、巡警彼此互看,“嘴部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的愚昧状透出人们极度的无聊也并不幸福,只不过暂时做稳了奴隶罢了,但却喜欢将同类中的更不幸者作为鉴挣扎和盲目反抗的祥林嫂、爱姑之辈;最后是制造吃人筵席的“厨师”和帮凶、帮闲的人。庸众不仅了“独异的人”,也了他们的同类。正像《狂人日记》中描述的:“他们——也有给知县打过枷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但他们却又是“吃人”者。每个人既是施虐狂,又是。《阿Q正传》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88页。。‘阿Q正传,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527页。o《坟·娜拉走后怎样》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61页。。王富仁:《鲁迅与尼采的前期思想》见《先驱者的形象》,浙江文艺出版社,1987年,第148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受虐狂;既吃人,又被吃。在施虐与受虐,主与奴的角色互换中人性扭曲、异化了。“吃与被吃”已是“从来如此”的生活常态。鲁迅说:“我觉得中国人所蕴蓄的怨愤已经够多了,自然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的。但他们却很不向强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发泄。”o中国人的生命形态,被旧有的先定的精神模式所无情地窒息了。马克思谈论东方村社的群众时曾说:“我们到底还是不应当忘记,这些闭关自守的村社,无论其怎样纯良,它们是东方政体底稳固基础,它们使人们的理智拘泥于狭隘的范围内,把理智变成迷信的驯服工具,使它服从于传统惯例,使它不发生什么影响,使它不能努力于历史上的活动。我们不应忘记野蛮的人的自私自利,他们集中在极小的一块土地上,安然观看大帝国怎样被破坏,难以形容的惨祸怎样发生,大城市居民怎样大批遭,——他们安然观看这一切现就如同观看自然界一样,并不加以多大注意,并且自己也成了一切侵略者的肉,只要侵略者赐予光顾的活。”。卡夫卡在许多作品中也为民众的不觉醒而感到失望。他揭示了各种权威规范对人精神的麻醉和侵蚀,及这种生存状态下民众的麻木不仁和可悲可叹。《在流放地》中,老司令官精心发明了一种惨绝人寰的惩罚机器——耙子。“犯人”们经常莫名其妙地被逮捕和处决。“对犯人的审判,指导原则是:对犯罪毋需加以怀疑。”@从未有人对杀人机器表示过反抗,反而是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一旦处决犯人,“满坑满谷都挤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千百个观众——他们全都站在那边山岗上,全都踮起了脚”。“我们是多么心醉神迷地观察受刑人脸上的变化呀,我们的脸颊又是如何沐浴在终于出现但又马上消失的正义的光辉中啊”。@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场面,看客们却津津有味,象迎接盛大节日般激动。而犯人他不知道自己缘何被捕,不知道为什么被处决,但却蒙昧无知到“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个犯人都像一条听话的狗,使人简直以为可以放他在周围山上乱跑,只要l临刑前吹个口哨就召回来了”。@他对即将遭受的无动于衷,反而对耙子感兴趣。捡回命后他兴致勃勃地又扮演了刽子手的角色。最可悲的是军官,这个所谓“法”的执行者,他为维护老司令官的权威竟自我行刑。卡夫卡在这部作品。‘坟·杂忆》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25页。o《马克思恩格斯论中国》,人民出版社,1953年.第11页。o卡夫卡:《在流放地》,张荣昌译,见《卡夫卡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120页。o同上。。同上。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一章:存在与虚无中,揭示了“犯人”、“军官”及“看客”们的无知。人们上从未质疑过法的权威与公正,积极支持、坚决维护既定的秩序和规范。卡夫卡在《城堡》中也描述了老百姓的麻木不仁、迷信盲从及浑浑噩噩的生活状况。城堡属下的小村庄的居民们看上去“一张张都是饱经苦难的脸——他们的脑袋看起来好像头顶被打扁了似的,他们的体态也好象是挨了打而疼得扭成现在这副样子”。人们对来自城堡的权力,有着难以言传的向往。如客栈老板娘虽已人老珠黄,但时时沉湎于对年轻时代的回忆。这个曾经被克拉姆召过三次的女人,与克拉姆三次同床的经历构成了她一生的自我荣耀,也成为她的丈夫热爱和惧怕她的唯一理由。村民们提心吊胆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对一切逾规越矩的行为皆感恐惧。一方面,这种恐惧加深了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与隔膜,如K身处其中的就是一个充满敌意的陌生的世界,到处是怀疑的目光,冰冷的语言和推拒的手。他堆笑脸、巴结、逢迎他们也无济于事,始终无法被村里人承认和接纳;另一方面,这种恐惧加强了、权威势力的张狂与蛮横。阿玛丽亚一家人的悲剧就是例证。当象征着城堡权威的索尔蒂尼看中阿玛丽亚后,派人送来了一张征召她的纸条,上面粗野和下流的词汇激怒了她,她撕碎了纸条。一张小小的纸条,改变了阿玛丽亚和她一家人的命运。全村人吓坏了,象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们一家人。为了得到向索尔蒂尼道歉的机会,老父亲在冰雪里坐了一天又一天,守候着城堡里出来的老爷,直到他瘫痪为止;奥尔迦将自己的肉体供给那些城堡老爷的侍卫们肆意蹂躏。一家人尽管并没有遭受来自城堡的任何官方,但村民们对权威的恐惧和不安,使他们主动疏离这一家人,让他们从此陷入了极端困苦之中。他们四处奔走、恳求,拼命追回那失去的被侮辱、被蹂躏的机会。人们拼命争作城堡的奴隶,那么谁失去了奴隶的地位,便也失去了生存的可能。鲁迅与卡夫卡不约而同地刻画了蒙昧的民众这一群体形象,充分暴露了人类在暴力、、旧的传统价值等异己力量面前的软弱和不堪一击.民众被动地、消极地束缚在生存环境中,在没有自我意识、昏睡麻木的状态中做顺民却丧失做人的资格。孤独的个体在各种异己的力量下艰难地生存着。在无情的社会法则面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堪一击,隔膜、敌对、仇视、怀疑、孤立、疏远。一方面,小人物们被迫成为人肉宴席上的一道菜;另一方面,小人物也有意无意地帮助安排了这“人肉宴席: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二章:希望与绝望第二章希望与绝望鲁迅和卡夫卡把个体生存的悲剧真实地展现了出来,并刻画了昏睡的个人与民众面对生存苦难,一味忍受、知足长乐的普遍模式.对于这种类型的小人物,两位大师都给予了反讽、讥嘲和痛恨;而面对“独异”的觉醒者,他们倾入了热情和理解。鲁迅笔下觉悟了的知识分子,他们清醒的生存意识和个体精神,促使他们为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而奋斗,不仅遭受封建统治者的排挤和,而且也无法得到尚被封建习惯势力束缚着的广大社会群众的理解和同情。最终,他们成为失望而伤感的厌世者,尖锐的狂人,痛苦的愤世者及孤独献身的烈士。卡夫卡笔下的小人物中,也有一群个性张扬、充满怀疑精神和挑战意识的觉醒者。他们通过拯救自我的行动,向世人展示着资本主义官僚体系的虚伪性,不断质疑、消解、挑战、反抗着各种既定权威,拆穿生存的。“独异者”是传统与社会的叛逆者,作为孤独个体与强大的外界对立、抗争,不可避免地会陷入绝境。鲁迅与卡夫卡在作品中,都展现了孤独感与绝望感是如何地给予独异者毁灭性的打击的。但鲁迅与卡夫卡相异的个性和写作意图,使得他们对叛逆的独异者的处理也有所不同。鲁迅结合国情,依附于对具体历史问题的思考,觉醒者的反抗主要表现为反封建、反。“我常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①而卡夫卡对传统价值、对制度的反叛,则更多抽象、神秘的成份,梦一般的呓语,虚虚实实的故事,具有无法言语、无法解释的个体生命的感受。“城堡”、“法庭”、“父亲”的神秘性和权威性,使卡夫卡把丑恶绝对化、荒诞化、永恒化。在他眼中的人生“是一种虚无,一场梦,一阵晃动”,圆是“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的绝望。o《两地书·四》见《鲁迅全集》十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0-21页。o叶廷芳编:《卡夫卡散文》,上册,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第21页。o卡夫卡:‘卡夫卡书信日记选》,叶廷芳、黎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年,第105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二章:希望与绝望第一节“独异者”的抗争鲁迅在《随感录三十八》上,提到了人的两种类型:一是“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使对庸众宣战。“独异”的抵有“几分才气,几分狂气”;一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的天才宣战”。“独异个人”和“庸众”是鲁迅小说中经常出现的两种形象。“独异个人”的思想超前于现实,对自我的生存状况有着清醒的认识,受到众人的疏远和虐待。他们以孤独的个人的力量,与社会上的陈腐庸俗作斗争。魏连殳、吕纬甫、狂人、“疯子”、夏瑜们抗拒传统的罪恶与复兴的行动使他们在传统势力依然根深蒂固的环境中,成为众数的对立者,最后,或妥协或发疯或死亡。《在酒楼上》的主人公吕纬甫曾经是一个相当激进的知识分子,他与封建旧统治系统决裂——闯过城隍庙,拨掉过神仙的胡子,还讨论过改革中国的方法。然而在跟顽固的封建势力交锋了几个回合之后,就迅速地败下阵来,日渐感伤和颓废了。他完全解除了自己民主主义的思想武器,连反抗和摇撼这个封建社会的念头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教学生子日诗云,或千里迢迢为小弟迁葬,或给邻居女孩四处买剪绒花等无聊的事。在外人眼里,他生活得很好,给有权势的人作家庭教师,不仅衣食无忧,而且有靠山,前途亦无忧。但是,吕纬甫自己却“觉得自己讨厌”,而且“以后的事一分也不知道”,于是总结出“我们那时预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作为一个觉悟的知识分子,吕纬甫生存的意义就在于实现自己的生存价值。他的追求是谋求民族改革、振兴的正途,然而他敷敷衍衍、模模糊糊的人生态度,对未来觉得浑沌一片、茫无头绪的苦恼,让他感到伤心和悔恨并谴责自己,沉溺在消沉和灰暗的精神世界中。“当个体试图实现其潜能或可能性时,他往往面临着前进和倒退的双重选择。前进即可运用其潜能实现个体的存在,但这样做又会对个体当前的安全造成威胁。而倒退虽然获得了暂时的安全,但却逃避了责任,阻碍了潜能的实现,走向了非存在。”。这也就是许多“独异个人”最终放弃了自己的追求,成为厌世者或愤世者,与现实作变相的妥协的缘由。《孤独者》中的魏连殳较吕纬甫更具有个性。在其家乡的人们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异端。这个觉醒了的知识分子是一个启蒙主义者,在报上发表文章揭露和。杨韶刚:《寻找存在的真谛》,湖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280页。18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二章:希望与绝望攻击不合理的社会:他还是个进化论者,把希望寄托在将来,认为“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天真…我以为中国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他又是个个性主义者,“对人总是爱理不理,常说家庭应该破坏”。可是,这样一个先觉的知识分子,最后在现实的威胁面前也不得不后退。当魏连殳失去工作,生活无着落时,他处在焦虑之中。为温饱所迫,只得选择倒退,给他所反对的人当顾问。这是当时的生存条件不允许他前进一步。如果他坚持自我,继续奉行他的个性主义和生存主张,就会遇到温饱与安全的威胁,就无法维持生命了;生存危机固然解决了,但这种选择无疑是与他的精神、信仰相向的、背逆的,因而实际上阻碍了他的潜能的实现,并走向了非存在。这一点魏连殳深有体验:“现在简单告诉你罢:我失败了。先前,我自以为是失败者,现在才知道,并不,现在才是失败者了:先前,还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天的时候,活不下去了:现在,大可以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这段如生存哲学般的自白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魏连殳先前想生存,是有存在价值观支撑着他;而现在无须活下去,是由于他的精神追求受现实物质条件的,不得已放弃了精神上的自由,躬行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因此,他的存在价值观失去了,虽然在世俗的标准上他胜利了,升了官,门庭若市,但对于像他这样有生存追求的人而言,他已经真的失败了。魏连殳因为丧失存在价值感和尊严感,在庞大的社会整体机构面前,是那样的为力,他本想改变社会,却反而被异化为其中的一个组成成分。在不负责任、麻木不仁、糊里糊涂、思想庸俗的人群里,魏连殳感到厌恶,于是他将自己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这种厌恶感上升为对人生、对整个世界的厌恶。魏连殳一方面想摆脱这肮脏世界和世俗的人们,另一方面却又不能摆脱世界和他人而存在。他奋斗过,然而等待他的只是不断的失败。他既不能逃脱现实,又不能附和世俗,既在人群中绝望地存在,又不放弃自己的希望,这一切显得多么的矛盾而又荒谬!因而,魏连殳自己心里己深深地体验到了非存在,也有了死亡的念头。要实现自己,与现实对立,就无法生存;要生存,就得向现实妥协、毁灭自我。二者中的任何一种都意味着人的毁灭。这些觉悟了的知识分子,认识到自己的生存状况,便走上叛逆的道路,却又在自己设计的生存道路上陷入了新的困境。“每个人的状况都不能相互替换。这里,自己和状况是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即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二章:希望与绝望是说,我就是我的状况。状况,就是自在的偶然性和自为的自由之间的关系。人被束缚在自己的状况中,依靠自己的自由选择自己,从状况中自己,同时按自己的目的,人被束缚于新的状况”①之中。吕纬甫、魏连殳们正是在封建主义的政治权力趋于崩溃,却还存在着广大的社会和思想基础这一特定的时代,徘徊和彷徨于人生道路中的矛盾的人物。他们有自己鲜明的个性,却又体现了这个时代必然会有的一种病症。《长明灯》中,疯子认识到必须破除旧的存在,才使新的可能存在。他对生存方式的设计就表现在这一“破旧”的反叛行为上。他要一心吹熄吉光屯神庙里的神灯,这个神灯象征着千百年来统治人们的封建宗法观念与封建神权。可悲的是疯子压根就无法实现他的理想,最终被众人关起。生存于传统因袭势力之下的人们,认为长明灯是祖传的,世世代代都未熄灭,在这一代人身上也应长明下去。他们不仅不思变革,反而同仇敌忾于图谋变革的人。《伤逝》中涓生和子君因为强烈的生存意识和对爱的自由的追求,毅然决然地打破世俗的阻挠生活在一起。面对“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他们是大无畏,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定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坚信,“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两个勇敢的年轻人,抵御了来自传统、世俗的一切外力,却无法统一自身的生存观。子君陷入太太这个角色,被生存琐事圈住了,在精神状态上不再与涓生共行。二人的情感日益趋向背离。当涓生失去了工作,小家庭断绝了经济来源时,矛盾便开始激化。涓生为筹钱努力写文章、译书,感悟道:“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须活着,爱才有附丽”。涓生的生存价值观在爱情的焦虑中得到调整、充实与重塑。觉悟了的知识分子在叛逆的道路上,在自己的生存设计中,对物质与精神的需求是最难以统一的。鲁迅从现实生活中认识到人的离不开一定的物质生活条件。他曾发表言论说:“钱,高雅地说,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自由固然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见得最要紧了”。@涓生和子君因爱走到一起,却因生存问题而最终分离。《伤逝》中鲁迅以大量的篇幅写了涓生失业后小家庭的经济困顿。只有人的生存问题得到解决,o今道友信:《存在主义美学》,崔相生等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78年,第19页。o《坟·娜拉走后怎样》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61页。20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二章:希望与绝望人的自我实现才有可能。所以,觉醒者必须要首先获得一定的物质生活保障,否则难以立足。五四时期,勇敢的冲出旧家庭的青年男女,眼光局限于小家庭凝固的安宁和幸福,既无力抵御社会经济的压力,爱情也失去附丽,只能回到旧家庭中死去或无可奈何。在《狂人日记》中,那个疯了的弟弟惊讶地发现,中国四千年的历史竟然是“吃人”的历史,写满仁义道德的历史典籍其实只写了两个字“吃人”,而他自己同时也是吃过人的人。狂人深刻地揭露了中国几千年的封建宗法制度及其意识形态在“仁义道德”掩盖下的“吃人”本质。“最可悲的是他只有在变成一个癫狂的疯子时他才能看清历史的:他看清了历史的,他在别人眼里也就变成了一个不明事理的疯子。”①《长明灯》中高喊“我放火”的疯子的命运同样如此。然而,更多的人则被历史“吃”掉而不自知。最为惨烈的要数《药》中的烈士夏瑜,为了事业,他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他的行为不但不被人理解,反倒成为闲人的谈资和被看的对象,甚至连血都被用做药引。尤为可悲的是,朋友、亲人甚至爱人之间也无以沟通与理解。先觉者虽接受了现代精神的洗礼,并试图以自己的觉醒去实现社会的觉醒,但孤独的个体无法战胜传统文化所构筑的壁垒,先觉者有自我意识,并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挣扎,他们被视为异类受到普遍的排斥。这些觉悟的知识分子,这群鲁迅呼唤的“精神界之战士”在积极主动地进行了一番抗争之后,或妥协或牺牲了。这固然是由于封建反动势力的强大,但另一方面,因为多数民众的愚昧麻木,扼杀了天才的出世。虽然,先觉的知识分子与人民群众在根本利益上是一致的,但是在现实的思想文化关系中,尚未觉醒的大多数却站在旧的封建文化一边,保守的思想力量与觉醒的知识分子严重对立。。所以,中国先觉的知识分子“感受着以封建社会为本位的封建主义思想体系对人的个性的压抑,思想自由的束缚,不仅感到个人与封建主义的国家社会的对立,而且感到个人与封建思想影响下的民族大多数即‘庸众’的对立”。。现实生活中,人们并不在同一认识基点和价值层面上看待生存理念,因而,启蒙者与庸众之间便存在着难以沟通的距离。o一士编:(21世纪:鲁迅与我们》,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206页。o钱理群:《心灵的探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16页。。钱理群:《心灵的探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04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二章:希望与绝望第二节生死问的选择卡夫卡内向、胆怯、敏感的性格,对周围世界压抑和恐惧的感受,使得他的“独异者”对外部世界的反抗,更鲜明地体现为生与死间的选择。简单地说,妥协、顺从就可以获得生的机会,而反抗、叛逆的结局只能是死亡。在《变形记》中,格里高尔在资本主义社会的残酷压抑下,为反抗外部权威,异化成一只甲虫。他虽然卸除了家庭的重担,成了自己的主宰,但也失去了生存的意义,被从人的世界里踢了出来。连最亲密的家人也视他为累赘,盼望他早死。尤为可悲的是,虫形人性的格里高尔逃脱不了社会对他的规范。他希望“等下一次开门的时候,他要完全像以前那样管起家里的事:在这么长时间以后,他脑海里又出现了老板和代理,伙计们和学徒,那个迟钝的勤杂工……”他想要减轻家里亲人的痛苦和难堪,他始终温情脉脉地焦虑着、关注着身边的亲人们,时刻听着I'3;'I-的动静,希望有人走进他的房门。然而,“以前,门锁着时,大家都想进来,现在,他已打开了一扇门,白天其他的门显然也都被打开了,却再也没有人进来,而且钥匙是插在外面的”。o他已不再是家里的一个成员,而是一个怪物,“他如果是格里高尔,他老早就会明白,人和这样一只动物是不可能共同生活的,他就会自愿走掉,我们会失去一位哥哥,但我们可以继续生活下去,并且会怀着敬意纪念他。”。妹妹的叫喊彻底杀死了他。《判决》中父子之间相互欺骗,儿子格奥尔格想摆脱父亲的控制,过属于自己的无拘无束的生活。他向父亲杜撰了一个朋友,那位远在的朋友,是一个漂泊、流浪的异乡人,他从不与人交朋友,也不同侨居的同乡打交道,虽孤独却自由自在。而精明狡诈的父亲一眼看穿了儿子的诡计,判决他投河,自知与父亲永远话不投机,无法沟通而又反抗不得的儿子也竟然投河以死来结束这一切抗争。“父”与“子”的矛盾冲突最终都是以子的失败而告终。“父亲”在卡夫卡那里已等同于诸如暴力、、旧的传统价值等内涵,人类的命运在这些异己力量面前如此软弱而不堪抗击,一切反抗都归于失败。《审判》中的约瑟夫-K被宣布逮捕后,就一直不懈地追问其缘由。他通过找律师、找画师、找谷物商人,总之通过一切他可以作出的努力,去寻找相应的法律机构,为自己的清白无辜找出一个说明。K敢于面对现实,向自己的命。卡夫卡:《变形记》,李文俊译,见《卡夫卡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55页。。卡夫卡:《变形记》,李文俊译,见《卡夫卡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80页。22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二章:希望与绝望运挑战。他痛恨、荒谬绝伦的司法制度,当他认清“司法制度的内部和外部一样令人讨厌”后,他不仅拒绝接受强加于他的不公正的法律,“准备和整个的司法机构搏斗”,而且敢于藐视法庭和法官,解聘和有“特殊私人关系”的律师,维护自身的尊严。而谷物商布洛克则屈服于命运,心甘情愿地受律师和司法人员的“肆意侮辱”。为了使自己的讼案能拖延审理,布洛克“不敢放弃任何可能”,“哪怕希望很渺茫”,他也决不放弃,所以他不惜变卖家产向律师和司法人员行贿,并且在他们面前奴颜婢膝,“象狗一样”完全丧失了人格。他的讼案拖延了五年多,而K不愿意一直被动地置身于比绝望本身更为严酷的胶着、悬搁状态,毫无怨言地被处死。卡夫卡用谷物商布洛克奴性十足的市侩庸人形象衬托出主人公K的不屈不挠,敢于维护自身尊严的精神。《城堡》里,城堡当局并没有确凿地告诉K不需要土地测量员,但也没有肯定需要他,他的身份处在模棱两可之中:他没有获得任何开展工作的许可,但城堡却给他派来两名助手;他在城堡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处处遇到冷漠、难甚至威胁,但城堡方面却绝无赶走他的意思;于是K怀着坚定的信心,毫不动摇地时时处处寻求与城堡长官直接会晤的机会。初次见到信使巴纳巴斯时,K以为跟着他就可以进入城堡,所以他死皮赖脸地吊在巴纳巴斯的胳膊上,漫无目的地乱走了许久以后,才发现并没到达城堡,而是到了巴纳巴斯的家;之后,当他得知弗丽达是城堡克拉姆的,就与弗丽达发生关系以激起克拉姆的愤怒以便使自己和克拉姆挂上钩,这一如意算盘落空后,他又一次次地接触村长、克拉姆的秘书等人,甚至当他听说克拉姆在一个旅馆时,就跑去向旅馆工作的姑娘们献殷勤,费尽心机地白天躲在姑娘们的房间,晚上站在大雪地里等了半宿,在黑咕隆咚、寒风凛冽的马路上让一个助手打着灯笼,同时又在另一个助手的背上为巴纳巴斯写口信内容……K就这样徒劳地一次次挣扎、奋斗,一次次重复着从零开始又回到零的无意义行动,直到耗尽精力死去。在K看来,他的周围潜在着无数的敌手,但他所采取的每~次英勇卓绝的行动都得到相同的结果,连敌手的影子都无法见到。K所遇到的是混沌一团的虚空。《美国》里的卡尔·罗斯曼,十六岁时被他薄情的父母放逐到美国。就其父母而言,是对丢人现眼的儿子的一种惩罚,但对卡尔来说,这不啻是一种,他欣喜地感受到自由的空气在四周融融飘逸,他想干什么行当,可以自己作主了,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二章:希望与绝望父母完全管不着了。卡尔的自由的理想实现了。在轮船上,他为邂逅的司炉伸张正义,并感到浑身是劲,在家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在一个陌生的国家,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护善者、弱者。初到美国的他很快放弃舅舅家的优裕生活环境,来到别人邀请他去的郊外别墅,开始了自由的生活。但很快他就发现,最初的自由理想和他后来的自由生活,是天差地别的。他离开了家庭,摆脱了舅舅的监护,却也因此无依无靠,难以躲避或抵御生活中其他人的袭扰。与他碰巧相识的两个流浪汉把他的生活弄得愈来愈窘迫,在“西方饭店”当电梯工,不得已成了那两个无赖及其的仆人,这一切充分说明了自由的无奈与艰难。在美国才短短几个月,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就尝尽了“自由”的辛酸与苦辣。卡夫卡也由此说明:“人的生存就是在现实可能性面前的一系列选择,人自己决定一切”。。卡夫卡创作《美国》,就是想通过卡尔在美国的生活来揭示人的自我生存境况的普遍困境。人在选择这一生的行走方式和道路时,他是自由的;但是自由选择后,无论新的处境是如何尴尬,如何艰难,是再也回不到以往的境况中了。卡尔曾为“父母完全管不着了”而庆幸,可自由后的他心里涌起的是对父母无法遏制的思念之情,父母的照片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当照片丢失后,他不惜用自己的全部家当去换回。他最甜美的感受不是自由带来的滋味,而是对当初与父母一道生活的回忆,就连父母宣布放逐他的那个“可怕的夜晚”,在他的回忆中也变得温馨可亲了。作品结尾描写卡尔“至今所做的一切已经被遗忘了”,不仅觉得以前的理想是“多么荒唐”,而且不再思念父母了,他连自己的名字也丢开了,II在时为自己杜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主动地投入象一样的未来。卡尔成了一个一无所有、抛开了过去、没有了名字的人,失去了自我定位,彻头彻尾地成了一个“失踪的人”。卡夫卡通过卡尔的追求,展现了在西方社会,个人从追求自由理想,到体悟自由真谛,乃至于失踪的全过程。卡夫卡笔下的那个以饥饿表演为生命的饥饿艺术家无疑是精神孤独的叛逆者的典型。饥饿艺术家为了“艺术的荣誉”而主动禁止吃任何东西,可是没有人懂得这种饥饿对于他的真正价值。即使是在饥饿表演“风靡全城”,“人们的热情与日俱增,每人每天至少要观看一次”的日子里,大多数人也只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来看他的,“赶个时髦而已”。人们对饥饿艺术事实上是不理解的,所以只能。柳鸣九编选:《二十世纪文学中的荒诞》,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年,第49页。24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二章:希望与绝望漠视他心灵深处的生存苦闷。饥饿艺术家最终被人们遗忘,孤独地埋在腐草之下,然而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自我表现意识和冷静的理智,即使在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候,他依然有坚定的信念:他要继续饿下去。卡夫卡通过饥饿艺术家的抗争和死亡,最为彻底地阐释了叛逆者生命悲剧性的本质。卡夫卡通过对一系列叛逆人物的描写,象征性地说明了:尽管许多的努力是徒劳无益的,但是还是要去争取。人的本质正是在不断的努力争取中实现的。卡夫卡小说中的主人公,不是不想为自己的命运做主,事实是他们做不了这个主;他们不是没有进行过抗争,然而越抗争越被命运扼住生存的咽喉。他们对命运的反抗和对真理的追求,结果只能是走向死亡。在现实世界里,卡夫卡看不到一丝希望,“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他的作品里的主人公毫无例外的悲惨结局正是他的绝望感在艺术上的体现。他将其所描绘的异化世界视为一个既成的永恒不变的世界,他看不到美好的前途与未来,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一切。卡夫卡对人生的认识是“把人生道路比喻为围着一个圆心,按照一条半径朝着‘美丽的圆周向前运动’。结果是:不断回到原来的地方,又不断以原来的地方重新起跑……”。独异者们认识到自己的生存境况,试图找到新的精神归宿,但是叛逆和寻找的结果却是不断陷入一个又一个新困境。'卡夫卡为此感叹道:“目标确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IY]N之路者,乃踌躇也。”@“我们以为一直在向前奔跑,越跑越兴奋,直到光线明亮的瞬间才发现,我们并没有跑,还是在原来的迷宫里乱转,只是比平时跑得更激动,更迷乱而已。”。于是,死亡成为卡夫卡作品中的主人公唯一的出路。死亡否定了叛逆者的奋斗和追求,否定了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我写的最佳作品的成功原因便在这种能够心满意足地死去的能力之中。所有这些有强大说明力的段落总是写到某人的死亡。”。o叶庭芳:《卡夫卡一荒诞文学的始作佣者》见《文学理论研究》,1993第4期,第78页。。卡夫卡:《卡夫卡书信日记选》,叶廷芳、黎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年,第117页。o叶廷芳:《卡夫卡与尼采》,载《中华读书报》2001年2月14El。o叶廷芳编:‘卡夫卡散文·上》,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第66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第三章“立人”与“释己”对“人的本质”的认识,是一个永恒的哲学问题。几千年来,人类就这个问题作出了许多思考和探索。法国思想家卢梭曾说过:“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鲁迅与卡夫卡创作的一个根本契合点,就是对人的生存状况的关注。但因两人心理的差异及传统文化的不同影响,在思想和文学创作上又有着巨大的差异。鲁迅的文学创作是“为人生的艺术”,他强调文学反映现实生活,注重文学的社会功能。他对个体生存状况的揭示与思考,是力图以个体来挽救、强化群体,立足点始终是民族民众的生存境况;而卡夫卡的文学创作并不注重其社会功能,文学只是对本人情感的宣泄、哲学思想的表达。他关注的中心始终是他自己的个体生命感受。而鲁迅与卡夫卡之所以会走上“人学之思”的文学创作道路,是因为从童年时代开始,他们就陷入一个个无法避开的命运的枷锁之中。这些枷锁既是几千年来历史的积淀,又是现代文明的产物。在枷锁的桎梏下,他们一面如困兽般吼叫挣扎,一面如哲人般思索求证,并把目光都投向了如他们般处于生存困境中的平凡小人物的生存百态图。生活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两位作家,出于何种原因,创作了类似的“小人物”形象?创作的目的何在?两位作家各自的生存观又是如何投射在他们的作品中的?一般地说,作家的创造,t3理与他们幼年时代和青年时代的心理状况以及后来的生活经历有着不可割断的联系,也无疑与他们所处的时代息息相关。事实证明:鲁迅与卡夫卡,无论其独特的气质个性,宏大的知识结构还是别具一格的创作思维,都源于他们苦难不堪却意义非凡的成长历程。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第一节鲁迅的“立人”思想1881年9月25日,鲁迅出生在浙江绍兴一个破落的封建士大夫家庭。他幸运地生长在文化比较发达的江浙地区的一个书香门第。作为一代文豪,鲁迅幼年时期的艺术熏陶及教育教养对他的一生具有深宏而久远的意义。绍兴秀丽的风光,英雄伟人的动人传说,文人学士的风流佳话,民间艺术的繁多,对鲁迅后来思想艺术的影响是非常明显的。鲁迅七岁入塾读书,十二岁进绍兴城内最严厉的私塾“三味书屋”,一直读到十七岁。民间艺术、古典小说、野史杂记、四书五经之类的历史典籍和唐宋诗文等,为他后来的治史治文奠定了深厚的旧学根底。中国的传统文化与民族文化,熏陶和塑造了鲁迅的思想。“只有儒道文化,‘会产生鲁迅。”∞1898年至1902年间,鲁迅在南京求学,这时他已是一个青年了。怀着理想和热情,他学习外国语言、自然科学知识,并且接触到了外国的哲学思想、政治和社会思想,其中达尔文的进化论观念,是促使鲁迅早期人生观形成的重要理论。鲁迅在沉睡的中国大地上接触到了西方的先进文化,开始睁眼看世界。1902年到1906年,鲁迅为寻找救国救民的真理,别求新声于异域,留学日本。先在弘文学院学习:结业后又进了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后又返回东京,并最终作出从科学到文学的转变。鲁迅是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汇流中孕育出来的巨人,他不仅从本民族文学艺术中吸取了思想营养,而且在中西文化大撞击的时代,广泛接受外国文化,进行积极的借鉴取舍和创新发展,主张“从别国里窃得火来,煮自己的肉”。鲁迅宏大的知识结构、深厚的艺术素养及独特的审美心理,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活动,进行了必要的储备。从客观条件上,具备了以文立生的可能性。最为重要的是,在鲁迅从幼年到青年到成年的成长过程里,情感、认知与感悟等心理要素的积累和发展,是促使其从文的主观因素。鲁迅家族虽是有数百年历史的名门望族,但随着政治、经济地位的衰落,“颓运方至,变故渐多”。耳闻目睹的大家族的种种败落、悲惨的景象,在鲁迅的心里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他过早地结束了平和宁静的少年生涯,迈入到成人的苍凉世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鲁迅幼小的心灵上,第一次投上社会、人生变迁。高旭东:《文化伟人与文化冲突》,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66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的阴影,使他早早窥见了世人的真面目。在著名的《呐喊·自序》中,鲁迅感叹道:“有谁从小康之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上,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这一段生活经历,为鲁迅日后性格的定型和作品的基调打上了一层灰暗、忧虑的底色。鲁迅在乡下的外婆家生活了一段时间,这给了他接近农村生活和结交农民朋友的机会。农民孩子如乡野中自由自在、随意生长的野草野花,渺小朴素却清新自然。后来,鲁迅把这段生活作为素材写进了小说,在《社戏》和《朝花夕拾》中,记录了他童年这一段最难忘的记忆。在一片宁静的、乡土的、洋溢着爱与美的世界里,有智慧勇敢的小英雄闰土,生气勃勃、顽强聪颖的双喜、阿发、桂生等等。他们身上的淳朴、厚道和热情,农村安宁的牧歌般的生活环境,使少年鲁迅尝到了人与人之间真切的情感和生存的快乐,让他把爱凝聚在普通的劳动者身上。鲁迅的爱深植于劳动人民的土壤中,尽管农村的快乐时光让他体会了自然的美丽和人性的光彩,但随着阅历的增长,他也认识到农村并不是一片世外桃源,少年们单纯而自由的心灵不可避免地会被传统文化所浸染的尘世钝化和泯灭。“我生长于都市的大家庭,从小就受着古书和师傅的教训,所以也看得劳苦大众和花鸟一样。有时感到所谓上流社会的虚伪和时,我还羡慕他们的安宁。但我母亲的母家是农村,使我能够间或和许多农民相亲近,逐渐知道他们是毕生受着压迫,很多苦痛,和花鸟并不一样了”。回“鲁迅思想世界架构的。基础’,是彻底的反封建的思想。他对封建主义的反叛、反抗与批判,主要是针对被‘捧到吓人高度的孔子及其作为统治术统治劳动者的,又是士大夫阶级敲门砖的儒学,同以它为思想核心、基本原则的封建等级制度和封建家族、礼教制度。因为它是封建统治的思想基础,也是现实的统治的思想基础。而作为这种统治术统治的‘治绩’的,是被戕害的广大人民群众的国民劣根性”。@在现实的阶级社会中,精神麻木、安于命运的农民们,敢怒不敢言,想反抗又不得。鲁迅的许多“小人物”画像都采自穷苦的农民,他站在被压迫的下层社会这边,写出了下层社会的不幸,“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灵魂来,”并期望着“在将来,围在高墙里面的一切人众,该会自己觉醒,走出,都来开口的罢”。④鲁迅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经历,对他o《呐喊·自序》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15页。o《集外集拾遗·英译本《短篇小说选集,自序》见《鲁迅全集》七,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389页。o彭定安:《鲁迅学导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第80.81页。。《集外集·俄文译本t阿O正传,序及著者自序传略》见《鲁迅全集》七,第82页。28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所产生的影响是深刻的。他所受到的民间艺术的熏陶,同农民子弟的接触和友谊,他的家庭和家族的败落等等在性格和思想上决定了他今后的发展方向与道路。祖国的危机,家门的不幸,前途的黯淡,促使早熟的鲁迅抛弃了故乡衰落的读书子弟常走的两条路,“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在南京的四年里,他以满腔热情塑造自己的体魄和精神,不仅如饥似渴地学习先进知识,而且积极锻炼身体。鲁迅的人生观虽然还未形成,但他的眼光,他的思考,已从“家的不幸”升华到“国的不幸”中。1902年,鲁迅来到日本弘文学院学习。好友许寿裳回忆说:“鲁迅在弘文学院的时候,常常和我讨论下列三个相关的大问题:‘一:怎样才是最理想的人性?二:中国国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三:它的病根何在?”’。事实上,鲁迅毕生都在孜孜不懈地研究这三大问题。弘文学院结业后,鲁迅来到仙台学医,“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象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然而,这种美好的愿望却被“幻灯片事件”打破了,并激发了他久已积蓄的抑郁和愤怒。他更为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不是救死扶伤,而是唤醒民众对真正自我的意识。“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第一要着,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鲁迅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鲁迅大量阅读的一些反映被压迫人民的生活和斗争的诗篇激起了他的共鸣,文学巨大的感人的力量,对中国“国民性”的思考,终于使他产生了一种新的考虑,促使鲁迅选择文学为救世之道。鲁迅来到东京后,结识了许多派的人物,如徐锡麟、秋瑾、陶成章等。他赴会馆、跑书店、往集会、听讲演,置身于东京这样一个火热的政治环境之中。这对于他的思想的形成和文艺活动,有着深刻的影响。在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条件下,文学迫切需要担负起反帝反封建的战斗任务,发挥“文学为人主”的积极作用。从文伊始,鲁迅就倡导“为人生”的艺术,其实质就是提倡文学反映生存现状,唤醒生存意识。o《呐喊·自序》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15页。。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办杂志译小说》,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第19页。。《呐喊·自序》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16页。o《呐喊·自序》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17页。29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鲁迅小说创作初始,最为明显的主题是呐喊,他旨在唤醒艰难生存境况中的中国民众。从小人物所处的存在环境,存在方式出发理解他们的内心体验,发现个体生存的真谛。揭示存在状态并不是他小况的目的,最重要的是使众人能深切地认识和亲身体验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从而过上“真实的”生活,做一个真正的人——“敢说,敢笑,敢怒,敢骂”,这样的人生才是人的存在。1907年、1908年间,鲁迅陆续发表了《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等学术论文。在《人之历史》中,鲁迅从进化论的角度论述了人类社会发展的轨迹;从人的生命发展这一角度,以科学理性为核心,将自己的思考定位于人的生存与生命价值这一方向上。在《文化偏至论》中,他提出了“立人”思想,开出了一条由立人到立国的文化救国方案。“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诚若为今之计,后当稽求既往,相度方末,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人既发扬踔厉矣,则邦国亦以兴起”。为此,鲁迅呼唤“精神界之战士”利用人道主义和个性主义,对国民麻木愚昧的精神进行思想启蒙,改造国民性,建立“人国”。这是一个完整的、系统的、自成系列的救国方案:由启蒙而立人,由立人而立国。立国是纲领、是目的,而“尊个性而张精神”则是道术、手段、措施。“鲁迅的文学创作,其立意与归宿,其创作动机与宗旨就是‘为人生’的,即是为了唤醒民众,起来抗争,奋战,为自身的,民族的而战的”。…‘鲁迅写作的目的是为了‘立人’,为了改变愚弱的国民精神,因而他重视国民性的研究。”“鲁迅‘立人’的思想和实践,虽然有着发展和变化,但是这一思想贯穿了他的光辉的一生。”。鲁迅在1933年的《我怎么做起小说来》及《呐喊·自序》)中谈到了写作的意图:“说到为什么做小说吧,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我在年青时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o《文化偏至论》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57页。o彭定安:《鲁迅学导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第88页。。鲍晶编:《鲁迅“国民性思想”讨论集》,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214页。o《我怎么做起小说来》见《鲁迅全集》四,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512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o鲁迅小说从人物自身的存在环境揭示民众的生存方式,唤醒众人的存在意识,并且深切地认识和亲身体验自身存在的意义,做一个真正的人——“敢说、敢笑、敢怒、敢骂”,这样的人生才是人的存在。对人尤其是中国人的思考,显示了鲁迅直面现实的清醒态度。鲁迅对单独的个体存在的探索和对群体生存状况的研究,体现了他关注现实生存,反对“瞒与骗”,唤醒中国民众的生存意识的文艺理论观。他说:“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由这文艺,更令中国人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甚而至于自己不觉得”。“世界日日改变,我们的作家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来的时候早到了;早就应该有一片崭新的文场,早就应该有几个凶猛的闯将!”o鲁迅先生,『E是这样一个凶猛的闯将,国家的灾难,家门的不幸,贫穷屈辱的少年生活,对新教育的接受和留学日本的经历和感受,促成了他把文学作为自己的终身事业。鲁迅增长的民族激情使他直面现实的自我、惨淡的人生,作一个“精神界之战士”,用匕首一样的笔,在血与火中度过了战斗的一生。o《呐喊·自序》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15页。o《坟·论睁了眼看》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40-241页。31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第二节卡夫卡的“释己”情怀当鲁迅先生在战斗、奋进中度过他精彩而又忧患的一生时,西方的同一片阴郁天空下,有~个人却一生都在观望和睨顾,用一种冷静的眼光观察人群,审视自我,忧伤却又努力地思量如何从自己的地洞里走出,进入到热闹的城堡中,与他人建立和谐、快乐的关系。“生活在人群中”,是他一生的奢望,也是他一生的追求。他,就是弗兰兹·卡夫卡。1883年7月3日,弗兰兹·卡夫卡出生于当时属奥匈帝国统治下的波西米亚(今捷克西部地区)首府布拉格的一个犹太商人家庭。除了几次旅行,他一生都不曾离开过布拉格旧城区。“这是我上的中学:大学在那边,就是对面那幢大楼;左边再远一点儿是我的办公室。这个狭小的空间……限定了我全部的生活”。。卡夫卡中学时代就读于布拉格旧城区设在金斯基宫的德语文科中学,那是布拉格公认的教学最严格、质量最过硬的学校。紧张的德语学习把他引入了德语文学的海洋,他接触了大量的童话、民间故事、英雄史诗和莱辛、歌德、席勒、施莱格尔、蒂克、诺瓦利斯等德国作家的优秀作品。这对他日后的文学创作无论在思想性上还是在艺术性上都具有深刻影响。在众多作家中,歌德和格里尔帕策的影响尤深。歌德对人性和命运的洞察触动了卡夫卡的心弦,格里尔帕策特殊的悲剧人格对卡夫卡影响深远。这位奥地利诗人与卡夫卡气质相似,终生自我压抑、自我怀疑、自我局限,并对人类处境表现出深深的悲观情绪。大学阶段,卡夫卡接触到了奥地利哲学家布伦塔诺的哲学思想。他所谓的“心理对客体的指向性”,其基本大意指,我们所观察到的客观世界,并非是“客观”的现象,还包含着我们自身的主观心理成份。如:知觉和观念作用,判断和情感作用。因此,没有什么客观与主观世界之分,只有一个“生活世界”,这个世界就是存在自身。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一思想强调的是存在的主体性、个人性。布伦塔诺的哲学思想首先要求人们设身处地地思索,既针对他人,更针对自己。对卡夫卡来说,他只有不断审视和检讨自己和他人的心理世界,才能实现心理平衡。这实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行为。1907年10月1曰,卡夫卡开始在保险公司工作了,成天和一些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和文件打交道。他每天都准时上班,同事、上司对他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林和生:《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3页。32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度都很赏识,但平庸无味的谋生职业使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献身于文学创作。面对现实,他总是手足无措,无法平衡。整个生活对他来说,是一种可怕的双重生活。卡夫卡的内心丰富而复杂,他终生生活在孤独、压抑、自卑和绝望之中。从民族因素看,卡夫卡作为犹太人,深深地体会到了他的民族的悲惨命运和在世界上的艰难处境。犹太人是一个永世漂泊的民族,是一个没有祖国的民族。“犹太人被莫名其妙地拖着,拽着,莫名其妙地流浪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肮脏的世界上”。叭‘完完全全的无家可归,非发疯不可,日益虚弱,毫无希望”。o并且,卡夫卡感到“作为犹太人,他在徒中不是自己人,作为不入帮会的犹太人,他在犹太人中不是自己人,作为说德语的人,他不完全属于奥地利人,作为劳工保险公司的职员,他不完全属于资产者,作为资产者的儿子,他又不完全属于劳动者。但就作家来说,他也不是,因为他把精力花在家庭方面……”而“在家里,在那些最好的,最亲爱的人中间,我比一个陌生人还要陌生。”@这种生存危机使性格内向的卡夫卡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压抑感。在他的作品中,如《城堡》中阴暗的小房子;《审判》中狭窄、肮脏、空气污浊的法庭;《美国》中迷宫式的楼梯和过道都让人感到沉重的压抑。卡夫卡在《致科学院的报告》中,借人猿的口喊出了这种被压抑的痛苦,“不,我可不想要自由,要的只是一条出路,左边或是右边,去哪里都成”。o从时代的因素看,卡夫卡生活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西方社会。当时,资本主义已经发展到了腐朽阶段,危机四伏,矛盾重重,并且暂时还没有找到缓和矛盾与克服危机的有效办法。资产阶级的传统理性,即人道主义、人性论、自由、平等、博爱等口号,引起人们普遍的怀疑,特别是知识分子和青年一代陷入了精神危机。卡夫卡就在陌生的世界里度过了孤独的一生。他小说中的人物,无一例外部是孤独的,K即是他本人。马克斯·布洛德在论述《城堡》时说,K“走过了孤独的生活道路”,这是“一种非常确定的、比较微妙的孤独之感,一种深深埋藏在我们心中的孤独之感,一种在安静的时刻就会涌上表面的东西。”@这种孤独不只是形只影单的孤独,它是一种心理深层的孤独,深刻的精神上的孤独,却。黄卓越、11|.廷芳编:《二十世纪艺术精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2页。。黄卓越、叶廷芳编:《二十世纪艺术精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3页。。叶廷芳编:《卡夫卡散文》,上册,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第59页。o卡夫卡:《致科学院的报告》,孙坤荣译,见《卡夫卡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103页。o叶廷芳编:《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第80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又容不得任何东西的侵入。从个人情感经历看,童年对于他来说,是一段在各个领域都令人不快的经验。这让他从小养成了懦弱羞怯、孤独内向、优柔寡断的性格。久而久之,他办任何事情都没有了把握。“我只有手中捏着的东西,只有嘴里咬着的东西,或者,只有马上就能抓得住的东西,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①他日益孤独、悲观和自卑,习惯于贬低自己,认为自己啥都不行。布洛德说:“这种极度的不自信,是卡夫卡一生悲剧的根本原因。”o卡夫卡的朋友极少,他的同学后来这样评价他:“他四周总有一堵玻璃墙壁……他一直与大家保持着距离,格格不入,他默默的亲切的微笑给自己打开了世界,但是他又把自己关在世界外面。”@卡夫卡的性格是充满矛盾的,一方面,他对人怀着戒备和疏离之心,走向自闭和自省;另一方面,他又对走进人群和结交朋友怀有热望。一方面,他经常进行自我剖析,喜欢作判断;另一方面,他又时时观察别人和周围世界,喜欢作比较。卡夫卡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从小他就意识到自己天生赢弱、胆怯、迟疑不决、惴惴不安,对父亲的健壮体魄、精明强干且坚韧不拔的钢铁意志,他是既钦佩羡慕又敬畏恐惧。如果用生存心理学的眼光来分析卡夫卡的情况,就会得出这样基本的结论:主要由于父母的疏离,父亲的粗暴和母爱的缺席,卡夫卡自幼陷于一种可怕的心理状态之中,那就是所谓“存在性不安”。在《的自我》中,作者对这一点作出了感人至深的强调:“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个美好童年的回忆……那时母亲爱他……否则他会感到没有生存的权利,他会感到自己从未降生。一旦有了这样的爱,那无论一生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人始终能回顾过去……他能够爱自己,并且无法被摧毁。如果他无法回去,他就可能被摧毁。只有当你本已破碎,你才有可能被摧毁,由于我儿时的自我从未被爱过,因而我本已破碎。要是你在儿时给我爱,你就给了我完整的人生。”。对于这种存在性不安,卡夫卡自己作了最简明的表述:“别人的每一个看法、每一次偶然目光,都会把我内心搅得方寸大乱,哪怕已经忘记了的事情,哪怕完全无足轻重的事情,都会叫我深深地不安。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缺少安全感,我。卡夫卡:《卡夫卡小说选》,孙坤荣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516页。o马克斯·布洛德:《卡夫卡传》,汤永宽译,漓江出版社,1999年,第74页。o斯默言编:《卡夫卡传》,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22页。。莱思:《的自我》,林和生、侯东民译,贵』-I'1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72.173页。34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现在只感到生活的压力。我看不到意义,一片虚空……”①成长阶段父亲的粗暴、母爱的缺席,让他独自承受面I临的一切不安和绝望。卡夫卡一生憧憬着爱情和婚姻,可他三次订婚又三次解除婚约,一直没有成家,终生寂寞不得意。他与菲利斯·鲍尔的恋爱,与密伦娜的相知,与多拉的最后相守,最后都以失败甚至死亡而曲终人散。在现实生活中,卡夫卡是一个“在遇到看不到底的东西时会马上垮掉的人”。@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如何处理好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是对每个人的挑战。从本质上说,我们的生活意义就体现和产生在与外在世界的关系之中。寻找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位置,是卡夫卡毕生的努力方向。在这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世界里,他想冲破寂寞的环境走入人群。但作为一个伤痕累累、敏锐内秀的人,他很早就作出一个很激进的决定:同外界断绝一切来往。“在我眼里,世界就成了三部分。我,是个奴隶,生活在其中的一个世界,受着种种法律的约束,这些法律是单为我发明的。而我,不知为什么,却始终不能守法。然后就是第二个世界,它离我的世界无限遥远,您行使着统治权、发号施令并且还因您的命令得不到执行而生气。最后还有那第三个世界,其余的人都在那儿,过着幸福而自由自在的生活……”o生活在不幸、痛苦之中的卡夫卡,自然必须寻求一种发泄方式,以求得身心平衡。艺术就是一种替代性满足的方式,在人的精神生活中起着重要作用。“如果说艺术是以用一种独特的暗喻形式来表现人类意识的话,这种形式就必须与一个生命的形式相类似——关于生命形式的一切特征都必须在艺术创造物中找到,事实也正是如此。”。写作,便是卡夫卡实现内心安宁和自身价值的唯一出路。卡夫卡的作品就是由隐喻伪装起来的精神自传。写作,是卡夫卡的宿命。对于他来说,“写作意味着直至超越限度地敞开自己”。@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是我不写作,我的生活会更好。相反,不写作我的生命会坏得多,并且是完全不能忍受的,必定以发疯告终。””卡夫卡在大学结识了马克斯·布洛德,保持了长达22年的友谊。友谊的力量。卡夫卡:《卡夫卡书信日记选》,叶廷芳、黎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第119页.o卡夫卡:《卡夫卡书信日记选》,叶廷芳、黎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第149页。o卡夫卡:《卡夫卡小说选》,孙坤荣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517.518页。o苏珊·朗格:《艺术问题》,脂守尧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50页。o《致菲利斯》见叶廷芳编《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第712页。o卡夫卡:《卡夫卡书信日记选》,叶廷芳、黎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第169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在焕发他生命力的同时,也把他推进了自觉的艺术创作。内心受到极大创伤的卡夫卡在日常生活中,却也与普通人无异,很少惊世骇俗之举。他一方面在内心充满着与世俗抗争的愿望,一方面又掩饰思想的棱角,依照世俗的规矩行事。他戴上了一副社会认可的面具,扮演着自己厌恶已极的公众角色,以一个顺民的姿态以求得世人接纳。而压抑在心灵深处的叛逆和反抗,只能在自己的作品里去释放。卡夫卡说,“我被疯狂的时代鞭打以后,用一种对于我周围的人来说是最残酷的方式进行写作,这对于我来说是最主要的事情。”‘即使上帝不要我写,我也必须写。”。所以,卡夫卡的创作既不是为了反映客观的现实,也不是为了展现理想的境界。卡夫卡是一个写自己、写内心的作家,他写作的奥秘就是不加声明、不露声色地把内心世界投射到外部世界,使虚幻朦胧的下意识形象化、客体化,由此打破了心灵与外界、幻觉与真实的界限。@“我们还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感到他的作品是对我们个人的关怀,福克纳,以及所有其他的作家,给我讲的都是遥远的故事;卡夫卡给我们讲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事。他给我们揭示了我们自己的问题,面对着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我们的得救己危在旦夕。”。生活的不幸赋予他一种直觉、一种关注,使他透过文化现象,进一步了解人性深处那些隐晦朦胧的东西,及与之相应的存在本相。“我们需要的书是那种对我们产生的效果有如一种不幸,这种不幸要能使我们非常痛苦,就像一个我们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人的死亡一样,就像我们被赶到了大森林里,远离所有的人一样,就像一种自杀一样,一本书必须是一把能劈开我们心中冰封的大海的斧子。”。英国大诗人奥登1941年评价说:“卡夫卡与我们时代的关系最最近似但丁、莎士比亚、歌德与他们时代的关系。”“卡夫卡对我们至关重要,因为他的困境就是现代人的困境。”@卡夫卡生前无名,但从20世纪30年代起开始受到西方评论界的瞩目。人们从卡夫卡的小说中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现代人的困惑”。他的全部作品表现的就是这种困惑。。叶庭芳:《现代艺术的探险者》,花城出版社,1988年,第182页。。叶廷芳:《卡夫卡散文》,上册,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第60页。。ErnstPawcl,TheNightmareofReason—ALifeofFranzKafka,NewYork,Farrar.StrausGiroux,1984年第422页。。卡夫卡:《卡夫卡书信日记选》,叶廷芳、黎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年,第140页。o袁可嘉:《欧美现代派文学概述》.上海文艺出版社,1993年,第259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第三节关注生存的哲学观鲁迅与卡夫卡创作的一个根本契合点,就是对人的生存状况的关注。但因两人心理的差异及传统文化的不同影响,在思想和文学创作上又有着巨大的差异。鲁迅的文学创作是“为人生的艺术”,他强调文学反映现实生活,注重文学的社会功能。他对个体生存状况的揭示与思考,是力图以个体来挽救,强化群体,立足点始终是民族民众的生存境况;而卡夫卡的文学创作并不注重其社会功能,文学只是对他本人情感的宣泄、哲学思想的表达。他关注的中心始终是他自己的个体生命感受。因而,鲁迅和卡夫卡对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西方主要思想潮流如达尔文进化论、尼采哲学等,有着不同的取舍和有目的的运用。(1)达尔文进化论鲁迅了解进化论是通过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天演论》在当时有很大的社会影响。它对民众进行启蒙,减弱、改革保守思想很有必要。青年时代的鲁迅开始接触到严复传播的“生存竞争”,“优胜劣汰”的西方生物进化论思想,这使他开始对中国封建社会的核心理论“天不变,道亦不变”产生了怀疑。鲁迅在许多文章中叙述到进化论的社会思想作用。如:“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存这生命;二要延续这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鲁迅认为:“人类的死亡是一件大寂寞大悲哀的事;然而若干人们的死亡,却并非寂寞悲哀的事,”“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面前笑着跳着,跨过了死亡的人们向前进”。“生命的路是进步的”,“什么都阻止他不得”,“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这表明鲁迅是立足于每个个体的生存而立论的,然而他的真正目标是促使由个体组成的整个民族的生存意识的进化,鲁迅从文是为了促进“立人”从而“立国”的理想。卡夫卡也感受到了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在某种意义上,他那阴郁恐怖的原罪意识,使他看到了人类和自己的宿命。卡夫卡说:“文明世界大部分建立在一系列训练活动的基础上,这是文化的目的。按达尔文主义的观点,人类的形成似乎是猴子的原罪,而一个生物是不可能完全摆脱构成他的生存基础的东西的。因此死亡完全是人类的事情。每个人都要死,而猴子则在整个人的族类中生存下去,。《坟·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30页。。《热风·随感录六十六》见《鲁迅全集》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368页。37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我无非是由过去的事情构成的樊笼,四周爬满了经久不变的未来梦幻。”。所以,卡夫卡追求的不是现象,而是本质,不是暂时,而是永恒。因此,他对人类异化命运的探索具有形而上的哲学思辨意味,他所描绘的异化世界是一个既成的永恒不变的世界。(2)尼采学说十九世纪,以叔本华(AuthurSchopenhauer)、尼采(FriedrichNietzsche)为代表的唯意志论开始了向人类理性的挑战。尼采认为人的本质是非理性的意志,他一反叔本华悲观低沉的情调,认为生命意志就是权力意志,是扩张自己的冲动。尼采认为人是“尚未定型的动物”,人成为怎样的人取决于人的冒险、奋斗、创造,即人的自我超越。人生没有意义和价值,但人可以创造意义和价值。人生是悲剧,但必须把这一悲剧演得威武雄壮。尼采主张,为了使人类进化,应该建立一种“新的奴隶制”,以使强者、超人得到充分自由的发展。他提出软弱者无权自由,自由权为超人所具有的主张,因为超人最充分地体现了“人的本质是非理性的”,是权利和意志的体现者,因而他就最拥有自由。尼采的思想在二十世纪前期产生了巨大影响。。鲁迅对尼采哲学的取舍一向以能否行诸中国为标准。他将尼采学说作为“除旧弊”,“造新生”的社会改革之武器,认可了尼采的强力意识和超人学说。尼采倡导人要敢于冲破旧传统的束缚,敢于冒险、奋斗、自我超越、成为强者、成为超人,这与鲁迅理想中的“精神界之战士”相仿。王富仁认为,鲁迅主要是在思想领域中个人与群众的关系,先觉者与尚被旧思想束缚着的多数人的关系中,运用“超人”学说,并且主要强调了个人思想的性,先觉者的作用及其发扬的毅力,用于坚持己见的必要性。。而在一个社会黑暗、群众麻木冷漠的国度里,先觉者必须具备强者的意志、创造性和自我超越性,要敢于冒险,不怕失败,由此鲁迅推崇强力意志说。此外,尼采的“重估一切价值”的思想对鲁迅也深有影响。凡是有碍于人的生长、人的创造、人的权利意志的一切外在的和内在的价值体系都必须推翻,并对之重新评价。鲁迅赞叹尼采为“个人主义之至雄者也”,突出其反抗传统和发现个人两大功绩。他主张“尊个性而张精神”,即个性。o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赵登荣译,时代文艺出版社,1991年,第58页。。张滨江:《评现代西方文论中的人本观念》,《天津外国语学院学报》,1995年第1期,第21页。。王富仁:《尼采与鲁迅的前期思想》,见《先驱者的形象》,浙江文艺j丑版社,1987年,第200页。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总之,尼采学说为鲁迅“立人”思想的确立,提供了主要的理论依据。尼采是公认的卡夫卡的“精神祖先”,卡夫卡从中学时代起就开始阅读尼采的著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他最爱读的作品,“《道德谱系学》他也很感兴趣。尤其是《悲剧的起源》,他一生都对之推崇备至。”。卡夫卡悲观、绝望的个性,使他对尼采哲学的选择性接受,着眼于“永恒循环论”,“真理不可寻求论”,“人生悲剧论”及“弱者无权自由”等等学说。卡夫卡的大部分作品,都形象地反映了他这一悲观思想。如《审判》的寓意可理解为“真理之不可寻求”。《城堡》中K的一生追求都只是永恒循环的抗争、失败、又抗争、又失败的过程;人生的道路是围着一个圆心,“按照一条半径朝着‘美丽的圆周向前运动’。结果是:不断回到原来的地方,又不断从原来的地方重新起跑……”。在给密伦娜的信中,他也曾提到对人生的认识:“我们以为一直在向前奔跑,越跑越兴奋,直到光线明亮的瞬间才发现,我们并没有跑,还是在原来的迷宫里乱转,只是比平时跑得更激动、更迷乱而已。”。(3)克尔凯郭尔在对人的生存的问题上,克尔凯郭尔做出了现代式的理解。认为存在在本质上是个人的,人是“孤独的个体”,存在作为一种主观的体验,只有作为“孤独的个体”的人的亲身经历才能领略到它的境界。人的存在是由个体性、变化、时间和死亡所规定的,这决定了人的本质是通过决定、选择而获得的。人的伟大之处在于拥有或此或彼的选择。鲁迅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独异个人”,与克尔凯郭尔“孤独的个体”有些类似。虽然我们无以考证克尔凯郭尔对鲁迅有无直接的影响,但鲁迅“孤独的个体”张扬的无疑是个人反抗“庸众”的个人主义,“任个人而排众数”,“尊个性而张精神”,便是具有先觉思想的少数英哲对庸众和封建主义的国家社会的挑战与反抗。克尔凯郭尔的“孤独的个体”实现了对人的存在的理解上的一次视角转换,但也带来了新的矛盾。既然每个人都是独特存在着的个人,“孤独的个性”实质在于每个人的主观性,而主观性表现为每个人内心中独一无二的生存经验感受,o叶廷芳:《卡夫卡与尼采》,载《中华读书报》2001年2月14日。。叶廷芳:《卡夫卡一荒诞文学的始作佣者》,载《文学理论研究》,1993第4期,第78页。o叶廷芳:《卡夫卡与尼采》,载‘中华读书报》2001年2月14日。39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因此,“孤独的个体”本质上只与他自己一个人相关。而与他人无关,他不能参与其他人的社会,那么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便会被割断。这样,“孤独的个体”一方面使人返回生活世界,另一方面又使人与世界隔绝开来。克尔凯郭尔最终以宗教方式来解决人的存在的这一矛盾。个人在孤独中面向上帝,对上帝的归依被视为人的最高存在和最有价值的生存方式。卡夫卡思考的中心始终是个体,他更容易认同克氏的宗教理论。他与克尔凯郭尔可谓心心相印。克氏的个体与“上帝”的关系、注重个人内心体验的理论对卡夫卡的影响是巨大的。在他看来,在陌生的世界里,只有“上帝”才能平衡完全孤独的个体的不安与忧虑,实现个体的追求与梦想。卡夫卡作品中的原罪意识是他无法摆脱的情结。他说:“我们发现自身处于罪孽深重的状态中,这与实际罪行无关。《审判》那部小说的线索,是我们对时间的概念使我们想象有‘最后的审判’这一天,其实审判是遥遥无期的,只是永恒法庭中的一个总诉讼。”①既然宗教式的原罪是与生俱来的,那么摆脱的唯一方式就是死亡。死亡是卡夫卡为他的主人公达到与他人、与社会、与“上帝”和解的最终方式。因而,格奥尔格,约瑟夫·K和K们都毫无怨言地死去,“死亡对于个体来说相当于星期六傍晚对于烟囱清洁工的意义,他们清洗肉体上的油烟”。9由此可见:鲁迅始终将个体与民族紧密联系在一起,以现实为尺度,去衡量和取舍现代西方哲学中各种对“人的存在”的观念。他用一个社会改革者的眼光,应时代要求,从达尔文进化论、尼采学说和克尔凯郭尔的学说中,拿来了能为自己所用的新颖大胆的思想理论,并把它们贯穿到自己的“立人”观中,形成了一套精神层次的救国救民策略。而卡夫卡,一辈子局限在个人的狭小圈子里,终生自我压抑、自我怀疑、自我局限,并对人类处境表现出深深的悲观主义精神。因而,凡是对“人的存在”的理解中悲观阴郁的一面,都被卡夫卡当作某种精神的需要,来慰籍自己生存的荒诞、虚无和痛快感,将文学作为“内心世界向外部世界推进的手段”,。展示个体生命的感受。“存在主义是每一个时代的人都会有的感受,在历史上我们随处可以辨认出来,只是到了近代,它才凝结成一种坚定的和主张。”回鲁迅和卡夫卡的创作在不同程度上表现了对人的存在状况及终极意义的思。转引自袁义江:《为什么说卡夫卡是一个存在主义者》,载《齐齐哈尔师范学院学报》1989年第6期。叶廷芳:《卡夫卡散文》,上册,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第25页。叶廷芳:‘卡夫卡散文》,上册,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第“页.。考夫曼:《存在主义》,陈鼓应译,商务印书馆,1987年,第1-2页.40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第三章:“立人”与“释己”考,但因各自在特定的文化氛围,社会环境中的生命体验和感受不同,两人关注生存的小说创作既具有内在的一致性,又有着本质的区别。卡夫卡小说具有抽象化的特点,他并不描写特定时代、特定空间里特定人物的命运。现实历史中的具体人物被抽象化了,作家企图超越各种具体的历史阶段和社会环境去探求人的本质与命运。因此,卡夫卡小说中的异化图景色彩荒凉、阴冷、晦涩、毫无生气。相对于卡夫卡来说,鲁迅由于特定的时代民族原因,对人类异化命运的表现往往依附于对具体历史问题的思考及特定的创作主旨,他的小人物的故事都置于辛亥底色下,或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特定社会背景。因此,鲁迅小说中的异化图景虽亦有荒凉、阴冷的色彩,但鲁迅看到世界是不公正的、不合理的,必须摧毁这个违背人性的异化世界,给予世人光明与希望。最为明显的就是在烈士夏瑜的坟前安置了一个象征理解和希望的花环。在改造社会、挽救民族的目的下,鲁迅认为独异个人的死亡如果能唤醒昏睡中的民众,那就死有所值。鲁迅呼唤“精神界之战士”的出现,就在于启发民众的觉悟,改变国民的精神。因而,鲁迅反抗绝望,充满乐观主义精神。他“删除些黑暗,装点些欢容,使作品比较的显出若干亮色”。。o《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见《鲁迅全集》四,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55.456页。41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韵“小人物”结语结语小说在20世纪的一个新的使命就是:展示和探索人类真正的生存本质和生存状况,以小说形式反映哲学问题、思考事物本质。鲁迅的创作植根于生活的土壤底层,植根于大众的心灵深处。他的农民题材的小说,描写了二十世纪初中国农民的生活思想,记载了一个时代农民的生活历史,对造成他们灾难的社会根源进行了探索。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普通民众,如华老栓、祥林嫂、闰土等,他们顽强的求生意志在贫穷的物质环境、“杀人”的精神环境下瓦解;吕纬甫、魏连殳等知识分子在顽固强大的异己力量面前,都以精神残废或肉体死亡而告终;狂人、疯子、夏瑜等历史先觉者超前的、自觉的历史意识与滞后的社会环境之间不容。鲁迅作品中的小人物的异化命运,都表现为个人与社会整体环境的对立。他把对生命的思考与当时的社会文化状况结合起来,对时代现状的评判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内涵。卡夫卡的创作也展现了在社会文化变革时代,人类与其生存环境的紧张关系,人类的深刻痛苦,潜藏在心底的巨大的恐惧感和陌生感。为生存、为家人奉献了一生劳苦的格里高尔,最终凄惨地默默死在被锁闭的幽暗的房间;渴望过属于自己的无拘无束的生活的格奥尔格,被判投河而死;《审判》中的K毫无怨言地死去;《城堡》中的K耗尽精力死去;《美国》里的卡尔-罗斯曼,成了一个“失踪的人”;追求精神自由的饥饿艺术家~直饥饿致死……无论鲁迅还是卡夫卡,他们笔下的“小人物”都蕴含了深刻的哲理,已经成为人类某种命运的代表,某种生存模式的载体。他们探索与求证了社会与个人、存在状态与存在意义、找寻与出路等一系列的终极性问题。之所以进行鲁迅与卡夫卡的平行研究,就在于这两位作家对世界文坛的深远影响。鲁迅一直深刻地影响着中国社会的变革与文化的变革,他所探索与表达的精神主题,一直与中国社会最深层问题即中国国民心理特征以及改造这一心理特征的社会实践相联系。鲁迅通过灵魂的自省,进而体悟民族的灵魂,考察病态的根源,他的写作担负着“文学为人生”的责任;而卡夫卡一生都在思索和寻求生存的价值与意义。他从“自我”的立场来处理、观察问题,但这个自我和他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又不相等。卡夫卡通过对一系列的小人物的描写,象征性地说明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阐释了他对生命潜在矛盾的一种长期性的思考。他认为作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结语家是人类的替罪羊,而写作是赎回自己的方式。卡夫卡通过描写梦一般的内一Ii,生活,重建个人的信心和生存的意义。艺术是人类生存进化过程中的产物,又反过来对人类生存进化机制的突破起推动作用。当今时代,随着市场经济的推行和发展,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普遍有了很大的提高,但同时也出现了一系列严重的社会文化问题和思想认识问题。在“拜金主义”、“拜物主义”、“商业主义”等的影响下,一些人的生物性物欲主宰了人的精神世界,出现道德水准下降,现象蔓延。正如海德格尔所说:“今日之栖居也有劳作所宰制,因追名逐利而动荡,为贪娱为乐所蛊惑,即使今日之栖居仍有剩余,空间留给诗意的闲暇时光,人们也无意于此。”①文学的社会作用和价值影响使得许多作家拿起手中的笔,书写社会现状,揭示人性本质,促进生存进化。鲁迅与卡夫卡离我们虽已远去,但他们的这种求索却是每一个时代不老的主题。因为人类社会和人类的精神生活是五彩斑斓的,人们的思想和行动是千差万别的,对生存价值的理解与追求也是因个体而迥异。在传统文化与现代意识共同积淀而成的文化观念下,人类更加关注自身存在的价值和个体生命的终级意义。o海德格尔:《人,诗意地栖居》,陈维刚译,上海:东方出版中-tl,,1996年,第560页。43主要参考书目中文著作1.鲍晶编:《鲁迅“国民性思想”讨论集》,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2.残雪:《灵魂的城堡》,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年。3.程麻:《鲁迅留学日本史》,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4.高旭东:《文化伟人与文化冲突》,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5.古斯塔夫·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赵登荣译,时代文艺出版社,1991年。6.黄卓越、叶廷芳;《二十世纪艺术精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7.哈贝马斯:《交往与社会进化》,张博树译,重庆出版社,1989年。8.解洪祥:《近代理性·现代孤独·科学理性一鲁迅的精神历程及其他》,山东大学出版社1998年。9.今道友信:《存在主义美学》,崔相生等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10.卡夫卡:《卡夫卡日记书信选》,叶廷芳、黎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年。11.《卡夫卡小说选》,孙坤荣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12.考夫曼:《存在主义》,陈鼓应等译,商务印书馆,1987年。13.杨大春:《沉沦与拯救——克尔凯郭尔的精神哲学研究》,人民出版社,1995年。14.莱思:《的自我》,林和生、侯东民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15.李欧梵:《铁屋中的呐喊》,尹慧珉译,岳麓书社,1999年。16.柳呜九编选:《二十世纪文学中的荒诞》,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年。17.鲁迅《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8.骆嘉珊:《欧美现代派作品选》,云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19.马克斯·布洛德:《卡夫卡传》,汤永宽泽,漓江出版社,1999年。20.彭定安:《鲁迅学导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21.钱理群:《心灵的探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22.斯默言编著:《卡夫卡传》,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23。苏珊·朗格:《艺术问题》,脯守尧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24.孙郁:{20世纪中国最忧患的灵魂》,群言出版社,1993年。25.汪晖:《反抗绝望》,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26.王富仁:《先驱者的形象》,浙江文艺出版社,1987年。4427.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刘象愚译,三联书店,1984年。28.王齐:《走向绝望的深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29.王乾坤:《鲁迅的生命哲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30.杨韶刚:《寻找存在的真谛》,湖南教育出版社,1999年。31.叶廷芳:《卡夫卡散文》,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32.叶廷芳:《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33.叶廷芳:《现代艺术的探险者》,花城出版社,1986年。35.一士编:{21世纪:鲁迅和我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外文著作:1.MorriSBerman,TheReenchantmentofTheWord,Bantam2.LeoOu—fanLee,Berkeley,ed.,LuXunPress,1985.andHiSbooks,1984.ofLegacy,UniversityCalifornai3.MilenaDolezelova—Velingerova,ed.,’FheChineseNovelattheTurnoftheCentury,UniversityofTorontoPress,1980.4.ErnstPawel,TheNightmareofReason:ALifeofFranzKafka,NewYork:Farrar·StrauS·Giroux.1984.5。JustinWintle,ed.,MakersofNineteenCenturyCulture,London:RoutledgeandKeganPaul,1982.45后记在近一年的研读作家作品、收集资料、准备毕业论文的日子里,我对鲁迅和卡夫卡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为鲁迅国难当头一L下求索的精神敬仰不已,也为卡夫卡荒诞世界把握命运的人生愿望而感叹不息。生活在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或先或后都会由个体生存的体验,思考到自我人生的价值和意义。面对复杂变幻的大干世界,渺小如虫蚁的芸芸众生,该怎样从有限的生命中找寻到最有价值的生存方式?“孤独个体”又该如何达到与他人与世界的沟通和理解?我想:对于这样终极性的问题,任何社会都难给出统一的答案。三年的研究生阶段的学习,最终极的目标不也是为找寻一份适合我的理想的生存方式吗?闻一多先生曾说:“生活的理想就是为了理想的生海”。但对于一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来说,理想的生活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实现的,也不是一劳永逸的。只要生命还在,人类就会处于永远的追求与奋斗之中,并在这一过程中体验生命的力与美。感谢这三年来,汪介之先生、许海燕先生和李志先生对我的谆谆教诲,尤其要感谢的是我的导师杨莉馨女士,她那亲切的微笑、柔和的嗓音、循循善诱的教学方法和严谨的工作态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我受益匪浅。最后感谢安徽师范大学的吴颖老师,在论文写作的过程中给予我的无私的帮助!二零零六年三月随园论鲁迅与卡夫卡作品中的“小人物”
作者:
学位授予单位:
张红雪
南京师范大学
1. 王一玫.WANG Yi-mei 关注民族生存与关注个体存在——鲁迅与卡夫卡文本所表现的哲学思想的差异[期刊论文]-荆楚理工学院学报2009,24(10)
2. 古大勇 在表现主义的天平上--鲁迅、卡夫卡创作比较论(一)[期刊论文]-淮北煤炭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24(5)
3. 阳玉平 鬼子小说三论[学位论文]2006
4. 张弘 孤独的行路人——卡夫卡和鲁迅的比较[学位论文]2004
5. 杨书评.李海云.YANG Shu-ping.LI Hai-yun \"原创性\"文化的特征与构成——鲁迅、卡夫卡文学创作比较谈[期刊论文]-河北学刊2007,27(3)
6. 汪树东 直面荒诞的生存困境--卡夫卡与鲁迅小说人物比较论[期刊论文]-武汉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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