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３０卷第２期 Ｖｏ１．３０。Ｎｏ．２ 滨州学院学报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Ｂｉｎｚｈｏｕ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２０１４年４月 Ａｐｒ．，２０１４ 【语言文学艺术研究】 《史记》的叙事时间与叙事空间 宋秀秀 ．（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广西南宁５３０００６） 摘要：《史记》的叙事时间和叙事空间在篇章叙事中有独特的作用，其中叙事时间采用的方 式包括顺叙、补叙、预叙，在叙事中可以起到连贯情节、深化主旨、制造悬念的作用；叙事空间结构 是通过倒叙、插叙的叙事方式来实现，在叙事中有揭示因果、囊括全局的艺术效果。准确理解《史 记》的时空叙事，有助于更好地解读和鉴赏《史记》的文本意义和独特美感。 关键词：《史记》；历史叙事；时间；空间 中图分类号：Ｉ ２０７．５文献标识码：Ａ ＤＯＩ：１０．１３４８６／ｊ．ｅｎｋｉ．１６７３—２６１８．２０１４．０２．０２１ 近年来，学界对于叙事学的研究大多重视小说 文本，对中国历史叙事的研究还未成系统。然而， 历史叙事在中国文学叙事领域占有极其重要的地 位，杨义指出：“研究中国叙事学而仅及小说，不及 历史，是难以揭示其文化意义和形式奥秘的。” 《史记》代表中国历史叙事的最高成就，是叙事文本 的典范之作，其中叙事时间与叙事空间是历史叙事 的重要维度，准确把握《史记》叙事的时空方式可以 体的。在故事中，几个事件可以同时发生，但是话 语则必须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叙述出来，一个复杂的 形象就被投射到一条直线上。 如何将立体故事 时间转变成线性叙事时间，这需要叙事者打破自然 时序，将顺序、补叙、预叙等叙述方式交叉使用，这 种情况体现在《史记》各个篇章之中。 （一）顺序：连贯情节 史官作史一般按照自然时序“直录”史事，“顺 序”是叙事的基本模式，人物的出生、成长、死亡和 领悟文本内涵，体会叙事深意。 一、叙事时间方式 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都按时间顺序，法乎自然， 呈现紧凑连贯性。《春秋》奠定了史传作品按年月 日纲目式记事的模式，《史记》依此进一步发展，人 物生平、事件描述都按自然时序逐一展开。十二本 纪和三十世家中运用顺序手法最为普遍，以《齐太 公世家》为例，从太公封于齐、始创齐国到康公十九 年田氏代齐、田和为诸侯，整篇文章记录二十八世 六百多年的历史。按照自然的时序叙述历史事件， 详细记录了齐桓公在位时的历史：“桓公元年春，齐 在历史叙事过程中，历史叙事时间不等于历史 时间，历史时间是物理意义上的自然时间流逝，是 单一的线性时间，历史叙事时间是叙述者干预的可 间断、可延长的时间运转方式，是两个或以上的线 性时间结合而成的复杂时间。当历史叙事时间＞ 历史时间，叙事方式为延长；当历史叙事时间一历 史时间，一般是重点描绘某一场景；当历史叙事时 问＜历史时间，叙事方式为省略或缩写。在历史叙 事过程中，后两种方式采用较多。 法国叙事学家兹维坦・托多罗夫指出：“叙事 的时间是一种线性时间，而故事发生的时间则是立 君无知游于雍林……二年，伐灭郯……五年，伐鲁 ……十四年，陈厉公子完来奔齐……二十三年，山 戎伐燕，燕告急于齐……三十年春，齐桓公率诸侯 伐蔡……三十五年夏，会诸侯于葵丘……四十二 收稿日期：２０１３—１２—２６ 作者简介：宋秀秀（１９８９－－），女，天津人，在读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史记》研究。Ｅ－ｍａｉｌ：ｘｉｕｘｉｕ一１９８９＠１６３．ｃｏｒｎ 第２期 宋秀秀《史记》的叙事时间与叙事空间 ９７ 年，戎伐周，周告急于齐……四十三年，桓公病…… 桓公卒”［３］１‘ ，按照时间的顺序，将齐桓公生平大 事逐一列出，记载春秋五霸之一的辉煌人生，血脉 贯注、一气呵成。 《史记》中也有按事件发生、发展、高潮、结局的 时间顺序记录人物生平，司马迁笔下最豪迈的悲剧 英雄项羽就是在秦朝末年波澜壮阔的大事件中得 到淋漓尽致的彰显。《项羽本纪》从项羽少时学兵 法、观秦始皇游会稽、言“彼可取而代也”［３Ｊ２ 的豪迈 气魄开端，恰逢风云际会的历史时期；江东势 如破竹，巨鹿之战所向披靡，歼灭暴秦，成就了个人 短暂人生的辉煌顶点；鸿门宴是楚汉格局形成的前 提，是大事件的转折点，也是项羽人生命运的重大 转折；最终项羽在楚汉战争中走向穷途末路，垓下 之战、悲慨作歌、乌江自刎，这是个人的悲剧结局同 时是历史事件发展的必然结果。整个事件按自然 时序来叙述，前事是后事的依据，后事是前事的结 果，步步推进，层层深入，叙事时间极具因果性和连 贯性。 顺序手法明白晓畅、紧凑严密，但也不可避免 存在一定局限性，单线条的平铺直叙缺少情节的跳 跃和事件的突出。为使读者把握重点，在自然顺序 的基础上交叉运用补叙、预叙等手法，可产生跌宕 起伏的艺术效果。 （二）补叙：深化主旨 叙事过程中运用补叙方法，有时是从侧面去叙 述事件，或补充交代事件产生的后果，使主旨得到 充分体现。《史记》中的补叙运用较多，一般出现在 一篇文章的末尾。《张仪列传》中在叙述了张仪的 人物生平后，又补叙陈轸、犀首的事迹，此二人是与 张仪同时期的著名策士，司马迁既叙述他们的政治 才干，体现战国策士的纵横手段，又写他们与张仪 之间的相互倾轧，足见冷酷贪婪的人物性格和自私 自利的社会风气。这里的补叙以侧面烘托、人物对 比的手法展现文章的主旨。 《伍子胥列传》中也有补叙方式的运用，伍子胥 被奸佞小人伯 谗害忧愤而死，吴国终至灭亡，后 面补叙了伯 的结局，“后九年，越王勾践遂灭吴， 杀吴王夫差，而诛太宰 ” ］２” ，伯 的结局虽然史 无考证，但司马迁如此补叙足见对此人的深恶痛 绝。之后又补叙了与伍子胥一起出逃的太子建之 子白公胜的故事，写白公胜为父报仇，进一步深化 作品的复仇主旨，韩兆琦引凌约言：“白公为父报 仇，石乞为主尽忠，此于子胥，皆类例也。太史公附 此一段正以例见子胥之长耳ｏ）￣［４１４５５８ 补叙中有在文末补录他人事件，以对比类比形 式深化主旨，也有补叙传主本人事件，以明晓前因 后果深化主旨。《魏其武安侯列传》一文结尾处，魏 其侯被杀、武安侯病死后，补叙田蚧生前与淮南王 私通的事件，韩兆琦引凌稚隆评论：“传末次淮南王 遗金，所以实灌夫所持武安阴事者”［４］６ ，点明窦婴 灌夫的正直刚毅和田蚧的丑恶嘴脸，司马迁进一步 借武帝言语“上日：‘使武安侯在者，族矣”，［３］ ，以 表明自己对武安侯田蛤的深切痛恨。 （三）预叙：制造悬念 《史记》中预叙手法的运用可以为文章制造悬 念，丰富情节，吸引读者深入阅读，体会人物的性 格、事件的发展。还有些篇首评论性文字，也是预 叙的一种形式，领起文章，有助于读者阅读。 以神秘现象预叙事件的发展，最能制造悬念。 《高祖本纪》开头以神秘现象起始写高祖出生：“其 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 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 祖，，［ ，出生就极为不凡；后来因“其上常有 龙”［３ “，能得以赊酒免债；高祖为亭长时，有老者为 其家人相面，皆是贵不可言；后又有“白帝子斩赤帝 子”“所居上常有云气”［３］３ 等神秘现象预示着高祖 人生的不同凡响，为日后开辟宏图大业埋下伏笔。 以相面预叙人物命运的还有《降侯周勃世家》，许负 为周亚夫相面，“君后三岁而侯，后八岁为相，持国 秉，贵重矣，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嘲 。， 对其命运作了极为准确的预测，后文叙述的内容使 相面预言一一应验。《黥布列传》中相面人预言黥 布“当刑而王”口］２ ，成年后，果然因违法而处刑，后 来被先后封九江王和淮南王，相面之言果然验证。 《史记》许多篇章中篇首便出现叙事者评论性 的话语，抒发一家之言，引起读者注意，除表和书两 种体例外，共有十篇文章如此。其中《循吏列传》开 篇以叙述者身份表述自身对奉职循理、施教导民的 理想政治的追求，正文详述五位春秋政治家的功 绩；与其相对应的《酷吏列传》开篇引用孔子和老子 的言语，阐述自己的观点：“法令者治之具，而非治 制清浊之源也”［３］３” ，预叙一种政治理想，表明对武 帝朝酷吏政治的不满，正文叙述当朝十几名的 ９８ 滨州学院学报 第３Ｏ卷 实政。这类篇首评论，具有预叙的作用，隐括全篇。 二、叙事空间结构 时间和空间同为叙事存在的基本维度，空间结 构也是构成情节的重要方式。《史记》能摆脱史学 枯燥的录入形式，具备文学的艺术美感，其中重要 原因就是叙述者能够打破时间叙事单线条的局限， 创造立体的空间叙事方式。将直线式的自然 时序与变线式的其他叙事混合运用共同构成立体 式叙事形式，其中倒叙与插叙手法，拓展了叙事的 空间范围，打造了情节发展的立体框架。 （一）倒叙：揭示因果 倒叙是打破、颠倒自然时序，将后面发生的事 放到前面来叙述的手法，一般是同一事件或人物情 况的前后倒置。《史记》中有些事件的叙述过程是 一气呵成、连贯始终的，形成该结果的原因可能不 易发觉，这就必须回过头来倒叙成因。倒叙的使用 能揭示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更加曲折紧张、扣人 心弦，同时形成一种空间叙事范围，用图形表示更 为明晰： 倒叙 叙事起先在正常时序下进行（以事件ａ来表 示），ａ返回到过去的某一点对该事件之前的情况进 行着重叙述，倒叙的位置标注为Ａ，从而形成了立 体的空间叙事方式。 《史记》充分运用了倒叙方式，《晋世家》从献公 废太子申生、重耳出奔、里克杀奚齐和悼子、惠公即 位、怀公即位，最终结果是秦穆公送重耳归国，栾、 郁之党杀怀公迎重耳，这些都是正常时序，接下来 叙事者以“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３ｌ１ 一句开始 倒叙重耳自献公二十二年出奔至狄、过卫、至齐、过 曹、过宋、过郑、到楚、最终到秦并由秦穆公送回晋 国，与之前叙事恰当衔接，前果后因清晰晓畅，这里 用倒叙手法详细的记录文公出亡１９年的具体情 景，使人物性格更为鲜活丰满，事件情节更为紧凑 生动，将叙事视角调回十九年前，打破平铺直叙，塑 造成的空间叙事形式。 《陈涉世家》起先以顺叙记载陈涉的背景、 过程以及最终失败的结局，之后倒叙了陈涉生前斩 多嘴饶舌的故人，使得亲朋部将离心，以倒叙形式 揭示了陈涉失败的原因。《宋微子世家》中记载太 宰华元与郑国交战被囚，然后倒叙华元被俘的原 因：“华元之将战，杀羊以食士，其御羊羹不及，故 怨，驰入郑军，故宋师败，得囚华元”口１］１ ，倒叙清晰 地交代了华元被俘是由于御者未分到羹而报复，将 其个人情况用时序颠倒的方式反映出来，可以塑造 出跨越空间的叙事形式，给人超强的时空转 化感。 （二）插叙：囊括全局 《史记》中插叙的运用也很普遍，一般叙述某一 事件时不可避免地要中断插入另一事件，之后再继 续前一事件，这里插入的部分一般为他人的情况或 事件，与倒叙明显区别。情节起伏波动，解决叙事 过程中千头万绪的烦恼，囊括行文中传主与他者的 事件，打造全景视野，形成空间叙事的艺术美感，利 用图形加以分析： 插叙 叙事在正常时序下进行（以事件ａ来表示），中 途停顿插入其他人物或事件ｂ，插叙的位置标注为 Ｂ，之后继续之前的事件ａ，从而形成了立体的空间 叙事方式。 《史记》的插叙一般以“初 ‘始”“当是时”“当此 之时”“是时”等时间副词领起，例如《楚世家》中，楚 共王五子先后争位：康王年长得立；公子围弑康王 之子郏敖自立，是为灵王；公子比杀灵王太子禄，灵 王出逃死于外；公子弃疾诈杀其兄初王比和子皙， 最终为楚平王。按时序叙述楚平王得立的过程后， 以两个“初”字分别领起两段重点叙述，第一段讲共 王以祭祀形式决定继承人，房中藏璧，以玉璧象征 王位，离璧近者当为王，“唯独弃疾后立，为平王，竟 继楚祀，如其神符”［３ ，以神明之言指明楚平王得 位的必然；第二段插入别国人物叔向与韩宣子的言 论，叔向从五个方面深入分析子比失位、弃疾应得 位的顺理成章。两段以后继续按时序叙述楚平王 第２期 宋秀秀《史记》的叙事时间与叙事空间 ９９ 的一生。这里的插叙将不同空间的事件详细记录， 重点突出楚平王即位的历史必然，人物更为鲜活， 情节更为饱满。 《高祖本纪》多次运用时间副词领起插入语，仅 以高祖初至楚汉战争前为例：“当是之时，赵歇 为王，秦将王离围之钜鹿城，此所谓河北之军 象，更准确地理解历史。从《郑世家》中截取一部 分，“厉公突后元年，齐桓公始霸……文公十七年， 齐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三十七年春， 晋公子重耳反国，立，是为文公”［３］１ ，囊括了当 时别国的重大事件，从全局着眼。《楚世家》中插入 单独记录别国政事的段落，“武王十七年，晋之曲沃 也”［３］３ ，“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 入关 ３］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印方欲渡河入关， 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３ ，“是时项羽兵四十 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３］３“。 庄伯弑主国晋孝侯，十九年，郑伯弟段作乱，二十一 年，郑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弑其君桓公，二十 九年，鲁弑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太宰华督弑其君 殇公”Ｉ３ｊ１ ，叙别国的乱事为楚国作为蛮夷侵扰中 国埋下伏笔，同时关照整个历史背景，包罗全局，空 间叙事更为立体丰富。 在中国文化史上，叙事传统是由历史领域发展 在叙述高祖生平经历、经过时大量穿插他人事 件和社会背景，同一时间里空间叙事跳跃往复，囊 括范围极为广阔，展现风起云涌的反秦风暴，群雄 集会的盛大场面和浩荡气魄史诗般地呈现在读者 面前。 有些插叙极易被发现，尤其是在记录春秋战国 时期诸侯国历史的“世家”作品中几乎都有出现。 起来的，历史叙事在中国古代文学叙事中占有重要 地位，历史是话语的历史，是叙事的历史。《史记》 体大思精、包罗万象，是中国历史叙事的最高成就， 是叙事文本的典范之作。叙事时间与叙事空间的 叙述者在叙述一国史实的过程中插入别国同一时 间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跳出了单线条模式，从立 合理安排和各种叙事手法的充分运用增强了《史 记》的艺术效果，对中国叙事文学产生广泛且深远 体角度把握社会大背景，为读者塑造一个完美 的空间叙事结构，使读者阅读时前后相继，加深印 的影响，开启了后世文学创作的新篇章。 参考文献： Ｅｌｉ杨义．中国叙事学ＥＭ３．北京：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７． Ｅ２］兹韦坦・托多罗夫．叙事作为话语ＥＭ］／／伍蠡甫，胡经之．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１９８７． ［３］司马迁．史记ＥＭ３．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５９． ［４］司马迁．史记ＥＭ３．韩兆琦，译注．北京：中华书局，２０１０． （责任编辑：许金）
